她们的群里,祝琰之从夏校回来后到处邀人去旅游,她问李悯你去吗?
李悯发了一个猫meme并表示她还有数论的课要上。
窗外已是深夜了,她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zoom视频会议的界面,台灯下摊着写满数字的草稿纸,她的眼神略微涣散。
老师是斯坦福数学系的教授,说着很流利的英语,完全听不出来是个德国人。
李悯记下证明思路,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这个推导步骤她还没完全想通,打算课后再去找论文看。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个文件名,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把教授刚才提到的几篇参考文献的DOI号从聊天框里复制进去。
李悯一边做着这些事情一边决定要把无聊这个词从她的人生词典里删掉。
午后阳光从窗户倾泻而下,光线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不断变幻的光斑,每一阵风吹过,那些光斑便像一群受了惊的小鱼,在地板上四散逃窜,然后又缓缓聚拢回来。
书房里弥漫着午后的慵懒与静谧。
李悯在傅承恪的书房里,窝在沙发上,那张沙发是书房里最舒服的一件家具,她占据了整个沙发。
她的背靠着沙发扶手,腿蜷起来,膝盖弯成一个舒服的角度,脚上那双白色棉袜踩在皮面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李悯手里捧着一本《追忆似水年华》。
她记得她当时问他哪些书是此生必读的,他给她整理了一个书单,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这些书都是此生必读但此生大概读不完。
她当时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此生必读却又大概读不完,傅承恪只是微笑着看她,他说:“你读了就知道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知道为什么大概读不完了。
她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书页在她指尖匀速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除了翻书声她几乎弄不出任何噪音。
他在家的时候,少年总会窝在他的书房里看书,因为她很安静,所以他就由她而去。
傅承恪坐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盛恒的季度财报。
他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少年双眼无神地翻了好几页,却在下一秒反应过来,把书翻到前几页重新认真看起来。
李悯看了一章之后觉得有些累,然后她抬起头,纯粹觉得看书累了,欣赏一会她哥的美貌是一件解压的事。
她的道德审查机制大抵和Steam年龄认证一样,李悯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只能说明一点——她是一个很会欣赏美的人。
傅承恪今天穿了一亚麻衬衫,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没有像出门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了几缕碎发,给他平日里冷峻疏离的气质添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感。
李悯这才意识到这个人好像没比她大多少。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她的视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薄。
她想起自己在某本书里读到过,薄唇的人性格冷淡,薄情寡义,她当时觉得这个说法荒谬至极,面相学怎么能跟性格扯上关系?
但现在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之后,觉得那本书至少在这一条上说得有点道理——他确实冷淡。
他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从财报上抬起眼来。傅承恪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越过电脑屏幕的边框,落在沙发上的李悯身上。
她盘腿坐着,目光坦荡正直极了,像是她从来没有觉得盯着他看是一件需要偷偷摸摸的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有想好以后做什么吗?”
李悯知世故而不世故,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他从不认为她会走错路,他只是很担心她走得不够远。
李悯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她,奶奶倒是偶尔会问一句“成绩怎么样”,但“成绩怎么样”和“以后想做什么”是两回事。
所以当这个问题从傅承恪嘴里问出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答案,而是有些意外——意外于居然有人会问她这个问题,意外于这个人是傅承恪。
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从家族信托里出的。傅家的家族信托设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由老太太沉凌云亲手操持,条款精密,每一个受益人都被精确地规定了领取的条件和额度。
李悯的份额是老太太在她到傅家之后才加上去的,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她继续接受全日制教育,无论是高中、本科、硕士还是博士,她都能按时领到足够的学费和一笔不算宽裕但足够体面的生活费。
这笔钱在她成年之前由陈婉清代为管理,成年之后则直接打入她的账户。
简而言之,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读一辈子的书,这对一个真正热爱知识的人来说简直是最奢侈的自由。
但同时,这种自由也让她患上了一种她想称之为“选择困难症”的懒惰——正是因为可以读一辈子书,她反而从未认真思考过,读完书之后她要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孩子特有的迷茫。
傅承恪看了她一会,然后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他把椅子微微转过来一点,正对着沙发的方向,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继续说道:“你数学这么有天赋,要不要考虑去MIT?”
李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她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她需要更正式一点的姿势来承接这个话题。
“老实说,我的确在数学上有点天赋。”她说,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会显得自负,但被她说出来就只是事实而已,“但拿到MIT的offer很难吧。”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望着他,“你该不会有实力捐钱给我捐进去吧。要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把几千万美元直接给我。”
李悯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她不是那种会做无谓清高的人,如果傅承恪真打算砸钱把她塞进一所名校的大门,那笔钱直接打进她的账户显然性价比更高。按照她现在的成绩,去哥大或是康纳尔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MIT,完全可以申研究生。
他被少年稀奇古怪的想法逗笑了,“李悯,你不需要如此妄自菲薄。就你目前的成绩来看,被录取的概率很高,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她那时还未能明白他话里的按部就班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个星期后,她照例在他书房里看书,是《百年孤独》——马孔多在下雨,她读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世界晴得理直气壮。
她觉得马孔多的雨和上海的太阳之间有一种荒诞的对应关系,好像她在两个同样闷热而黏稠的世界里来回穿梭,哪一个都不太真实。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向他抱怨暑假好无聊啊,语气拖长,介于撒娇和陈述事实之间。
然而她却听见他语气平淡地说:“暑假无聊的话,要不要补课?”
李悯愣住了,她的目的明明是希望他能听懂她话里的潜台词然后带她出去玩。
她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冒着被拆穿风险递出去的撒娇和期待都当作珍贵货币攒着,一分一厘只舍得花在他身上。而他收下了她的撒娇,收到了她想要被带出去玩的期待,却拿一份暑假补课来抵账。
他话刚说完,少年就把书“啪”的一声合起来,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哥哥你是觉得我烦吗?我现在就走,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简直是在鸡娃啊,这个词她是从徐谭那里听来的。徐谭说现在有一种家长,自己飞不起来就下个蛋让下一代使劲飞。
傅家虽然没有这种家长,可这个家里的鸡娃基因大概是刻在染色体上的,代代相传,就好像不鸡娃和不被鸡就不配在这个家待下去,连她——居然也被自动纳入了这个家庭鸡娃流水线的加工范围。
同时傅承恪在她心中又多了个身份——一个欠了她几千万的小气鬼。
李悯结束了远程课程,摘下耳机挂回书桌旁的架子上,往床上一躺,仰头望着天花板,然后头侧过去,看到正在追着尾巴玩的米卡。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蹲在米卡面前,米卡忽然发现主人蹲在它面前,以为又有吃的,立刻坐正了,睁大乌黑亮晶晶的眼睛望她。
李悯笑眯眯地望着小狗,“米卡啊,”她用手指戳了戳小狗湿漉漉的鼻尖,语气慈祥,“要不要学数论啊。”
她从桌子上拿起讲义趴在地上跟米卡讲起了费马小定理。
它非常努力去理解为什么自己的主人会发出这么长一串毫无规律的音节,既不是“坐下”也不是“握手”更不是“吃饭了”,于是它决定按照本能行事,不理解的东西就不要理解,把觉睡好才是狗生头等大事。
她伸手摇了摇它,说米卡你认真听,这是重点。
小狗被她摇得脑袋晃了两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连眼睛都没睁,摆出一副“随便你怎么摇,反正我不睁眼”的架势——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气得李悯骂它笨狗,不学无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