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收到李悯消息的时候,刚刚在盛恒资本的地下车库接到傅承恪。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专属车位上,引擎还没熄火,空调的冷气在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傅承恪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领带松了两指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刚结束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电话会议,对方是美国那边一个难缠的LP,从头到尾都在质疑盛恒旗下一支基金的退出策略,他用了三个小时把对方的每一个疑虑逐一拆解,最后对方沉默了片刻说了句“I’mconvinced”,他才挂掉电话。
此刻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太阳穴隐隐发胀。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开口:“大少爷,小姐刚刚给我发消息,让我去接她,要不要顺便接她一起回去?”
傅承恪抬眼看了后视镜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看手机屏幕上那份没读完的项目报告。
于是老陈给李悯回了消息,问她现在在哪里,得到地址之后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发动引擎驶出了地库。
车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暮色将暗未暗。
傅承恪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他本来可以不用顺路去接她的——老陈送他回家之后完全可以再折返回去接她,可他今天莫名地不想一个人坐在车里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家。
或许是那场三个小时的会议耗尽了他所有的社交耐心,而李悯是少数几个不需要他耗费任何心力去应付的人。
她在车里的时候通常很安静,会把头靠在车窗上往外看,偶尔问他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或者干脆不说话,只是和他共享同一段沉默的旅程。
等到了地方,车缓缓停在餐厅门口的路边。傅承恪的目光越过车窗,在餐厅门口那几棵梧桐树下来回搜寻,然后他看到了她,少年穿着灰色的短袖,格子衬衫系在腰上。
她蹲在地上,背对着马路,不知道在干什么,衬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却浑然不觉。
老陈把车靠边停好,正准备按喇叭,傅承恪抬手示意不用。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傍晚的热风裹着梧桐叶的涩味和汽车尾气的微尘扑面而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她面前蹲着一只小狗,正用还没长全的小乳牙咬李悯的手指头。
一个多月大的小狗牙齿还没长全,一口乳牙又细又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李悯被咬着一点也不疼,只觉得手指痒痒的。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整个人柔软又天真,她说:“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是因为你现在太小了,但是长大了可不能这样咬人,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的。”
傅承恪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这一幕,听到她说“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喜欢的话就带回家养好了。”
李悯抬起头来看他。逆着路灯的光,他低头看她的表情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她说:“还是给它找领养比较好。”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平稳和理性。
然后她又低下头,用指尖逗弄着小狗的下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小狗说,“带回去太麻烦了,而且家里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狗。”
傅承恪垂眸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从来不在家里养宠物,他对一切会产生不必要的牵绊的事物都保持着安全距离,不养宠物,不种花草。这种麻烦事他一向是不做的。
可她说的不是“我不想要”“我不喜欢”,而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狗”。
明明喜欢得很啊李悯。
“带回去吧。”
李悯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显然想说点什么—但还没等她说出口,傅承恪就开口了:“是我想养的。李悯,带回去吧。”
她一下子就懂了——既然是他要养,那么也没有人会说不。
她果然很高兴地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地把系在腰间的格子衬衫解开,把宽大的衬衫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抱到衬衫中央,然后用袖子打了个结做成了一个临时的包裹。
小狗从衬衫的开口处探出半个脑袋,耳朵一抖一抖的,粉红色的小舌头伸在外面,欢快地喘着气。傅承恪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去,她护着怀里那团毛球,小心翼翼地侧身坐进后排,他随后跟着上车。
傅承恪已经在手机屏幕上搜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离这里只有不到两公里。他把地址发给老陈,说:“先去宠物医院。”
老陈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李悯偏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宠物医院的前台正在整理当天的病历档案,听到感应门铃响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一只用格子衬衫裹着的小狗进来。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态度温和而专业。他戴上橡胶手套把小狗放在检查台上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在一张空白档案表上写下了一系列数据。
他推了推眼镜,笔尖停在“宠物姓名”那一栏上,例行公事地问道:“小狗叫什么名字呢?给它建个档案。”
李悯愣住了。
她在车上光顾着和狗玩了,用手指逗它咬来咬去,用衬衫擦它脚上的泥巴,把它举起来看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完全没想过给狗取什么名字。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圈,她知道的宠物名字太少了,小时候在筒子楼里邻居家有一只橘猫叫咪咪,每天傍晚都能听到邻居大妈站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咪咪——吃饭了——”,那个声音回荡在整栋楼的走廊里。
于是她脱口而出:“咪咪,它叫咪咪。”
傅承恪和医生闻言都愣住了。
医生握着笔的手悬在档案表上方,他看了看那只正躺在检查台上的小狗,又看了看站在台子旁边的少年,欲言又止。
傅承恪忍俊不禁:“狗怎么能叫咪咪呢?”
“狗怎么不能叫咪咪了?这是谁规定的?”李悯据理力争,她甚至低头对小狗说了一句“对吧”,像是在寻求当事狗的支持。
小狗显然对自己即将被赋予的名字毫不知情,只是把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嗯,你确定真的要叫它咪咪吗?”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调侃,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敢去深究的纵容与温柔,“这个名字可是要伴随它一生的。你想想,以后它长大了,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你带它出去,在公园里喊一声‘咪咪’,它跑过来,别人一看——原来这只大狗叫咪咪。你忍心让它被别的狗嘲笑吗?”
李悯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她不是那种死要面子不认错的人,在合理的建议面前她一向从善如流。咪咪这个名字对于一只将来会长成成年犬的狗来说确实不太合适。
“那叫米卡好了。”她说,“它那么小,叫米卡比较可爱。”
医生低头在档案表上写下“米卡”两个字,然后继续做完了剩余的检查。
他摘下听诊器,把小狗从检查台上抱下来,说:“小狗很健康,一个半月左右。我给它做了体外驱虫,疫苗要等它再大一些才能打。”
傅承恪付了检查费和药费,又在前台的宠物用品区拿了一些基础的幼犬用品。
到了傅家门口,车缓缓停稳。老陈熄了火,正准备下车替他们开门,李悯忽然抱着米卡转过身,把小狗往傅承恪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李悯面不改色地说:“是你要养的,应该由你带回去。”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推开车门下了车。
傅承恪怀里突然多了一只温热柔软的小生物,他看了看李悯的背影,李悯已经快走到门口了,背影笔直而坦然,他哑然失笑。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米卡,米卡也歪着头看他,一人一狗对视了一瞬,他用手指挠了挠米卡的下巴。
然后他抱着狗,跟在她的背影后面,走进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