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果然是个巨大的祛魅过程。
在见识过有钱人朴实无华且无聊的生活后,我的仇富心理更是与日俱增。原以为豪门贵族应该是暗流汹涌、勾心斗角、觥筹交错,结果不过是一群人在昂贵奢华的大House里,说着更没营养的废话。
就这么一群low货也能当天龙人,他们凭什么投那么好的胎?
命运果然从不讲道理。
从哈沃斯宫回来后,林应周来陆家拜访过一次。他带了很多礼物,大大小小的盒子被佣人依次捧进来,像一场小型贡品展览。陆喆扫了一眼,开玩笑地说:“没给你姐姐带礼物吗?今天还是她生日呢。”
林应周反而有些诧异:“她好像不喜欢过生日。我每次送她礼物,她都说,给一个不过生日的人送礼物是件很冒犯的事情。”
我和陆珂、陆延本来还在挑礼物,手里动作齐刷刷停住。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
因为今天早上,陆喆才在饭桌上送了林开岚三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一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林开岚只看了一眼便交给了佣人,让他们放到自己的首饰柜里。
陆喆没什么大波澜,只点点头:“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
林开岚坐在沙发里,始终沉默。电视里播放着新闻报道,声音沉闷,一下一下,在屋子里晃荡。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屏幕上,像在听,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晚餐时,几乎成了陆喆和林应周的口播时间。林开岚全程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陆喆点到她,她敷衍地两声。
人类在餐桌上的话题统共也就分三种:大政治家型、大历史家型、大八卦狗仔型。可在陆喆这种道行颇深的人嘴里,三种往往能搅成一锅。
但是,他也没能抵挡住那句神秘咒语的诱惑。
“有遇到合适的人吗?”
林应周答得极简:“没呢。”
陆延却忽然抬头:“那舅舅上次去医院,不是去测匹配度吗?分手了?”
在青少年眼里,测匹配度往往意味着快要谈婚论嫁。只是谈恋爱的话,大家都会尽量避免做那些会让彼此都忐忑不安的测试。恋爱是模糊的、可进可退的,所以大家宁愿在雾里走,也不愿太早看清未来。
“嗯。”他轻应一声,没打算多做解释。
林开岚难得主动开口:“如果问题出在腺体本身,你可以考虑基因编辑疗法。而且,如果是家族遗传导致的受体缺陷,常规治疗的意义不大,基本只能维持现状,治标不治本。”
本来就不活跃的气氛现在更是凝固。我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这都不是言外之意了,这就差对着陆喆喊一句:你到底带不带我儿子去做基因治疗?
陆喆置若罔闻,林应周也只是平静地点头:“我会考虑的。”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我不得不感叹,能成事者都需要有一颗大心脏。
在我们快开学的前几天,林开岚又要去忙工作了。她走得和回来时一样突然,只留了简单几条短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她像只不停迁徙的鸟,不停在逃离,却始终无法真正摆脱。
我在想,人是否只要还顶着一个“身份”活着,就总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拴住脚踝?
比如我现在顶着学生的身份。
我真的很不想开学。
厌学症是一部分原因,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喜欢上学的人,别的世界肯定也是。另一个原因,贾斯珀是比陆延还精神病的存在,他对我造成的精神伤害,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身心健康了。
果然,开学第一天,他就晃过来了。
“世真?”他站在我面前,抬手比了比,掌心从自己头顶平平地划过来,落在我额头大上方,“你怎么变矮了。”
“……”
想炫耀自己长高了就直说行吗,还搁这儿瞎比划啥呢。
一直跟陆延待在一起,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他们俩站在一起,我才有种被夹成馅饼的实感。一个寒假过去,这俩人的个子都没少长,目测至少180出头了。肩也宽了,下巴尖了,连影子都更长了一截。
我找了个空闲时间,去校医务室量了量身高。在这个世界,长不到一米七都算半残了。但很不幸的是,我还差两厘米才到及格线。
唉,希望这个春天能让我猛长五厘米。
要不说春天是个恋爱的季节呢,这还没到毕业季,就已经有人来邀请我当毕业舞会的舞伴了。
我挠挠脸颊,看着眼前的Omega,拒绝的话愣是没说出来。因为他比我还矮一点,而且长得很漂亮,白净清秀,说话也温吞吞的。我的自信心居然恶劣地恢复了不少。果然,人在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面前,总是容易生出几分可耻的底气。
“啊……学校还有小矮人吗?”贾斯珀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凑到我耳边,笑得眼睛弯起,像只发现新猎物的狐狸,“那我们的世真就是白雪公主了,记得要找王子当舞伴啊。再不济,也要是位骑士吧。”
那个Omega同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忙道了歉,转身就跑。我下意识想去追,却被贾斯珀摁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妹妹很喜欢小矮人吗?”
我猛地抬头,大声控诉:“你太过分了!太侮辱人了!”
我的一世英名全都是被你们这种贱人给毁了。早就有听别人说,我是这个恶人圈子里唯一的清流,能不能别害得我也只能跟你们一起狼狈为奸啊!
“我还没说什么呢。”贾斯珀敛了笑,露出一副真真切切的不开心,“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
“世真是在因为一个陌生人跟我发脾气吗?”
他盯着我,眼睛又深又亮,像片幽深的湖。语气听不出生气,却比生气更让人不安。
“你最近好像胆大了不少……”
我心里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就在我以为他会威慑或者恐吓我时,他忽然又笑起来。
“太好了,你终于愿意和我亲近了。”
我震撼、惊恐、惶惑。
太恐怖了,太神经了,太惊悚了。有精神病就去治脑子行吗?别出来吓人了行吗?!
贾斯珀还说,要我当他的舞伴。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陆延搬出来当挡箭牌:“我哥可能也没舞伴,所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他不会去的。”
“什么?”贾斯珀语速太快,我一时没听清。
“陆延不会去的。”他重复一遍,“他几乎不参加任何会接触Omega的活动,你应该知道的吧?”
我把这茬忘了,陆延的病,别说舞会了,连人多点的地方都像要他的命。我张了张嘴,绞尽脑汁另寻出路:“我不会跳舞,真不行,到时候肯定出丑。要不你再邀请别的朋友?”
“我能教你。”
“我没有舞蹈天赋。”我都快把自己嘲得体无完肤了,“我还顺拐,左右不分,听不懂拍子。真的,我连热身操都做不利索。”
“所以,你是拒绝我了吗。”
是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真的不愿意?”
我干笑两声,绞紧手没说话。
贾斯珀忽然抬手按着下半张脸,指节细长,手指痉挛似的抖,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像是随时要撑破那层细薄的皮肤。他整个人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副样子说不上是笑还是怒。
我大惊,脚下有些发软。他不会是气到要动手吧?我拒绝得还不够委婉吗?为了顾及他的面子,我甚至都把自己说成半残了,他到底在恼怒什么啊!
“世真啊……”他像是无意识地唤我名字,声音黏黏糊糊的。
我下意识又退了半步,背已经贴到身后的墙壁上了,冰得我一激灵。
“你怕什么。”他放下手,脸上又挂回平常甜蜜的笑容,“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现在这样比吃人还吓人。
“我可以教你跳舞。”贾斯珀朝我走近一步,微微倾身,视线和我齐平,“顺拐也没关系,拍子听不准也没关系。反正是和我跳,你踩我几脚,我也不会生气。”
他整个人站在逆光里,瞳孔缩得很小,像两粒钉在眼白中央的黑点。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此刻透出一种非人的质感,嘴角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却像被线拉起来的一样。
“所以,”他说,“我再邀请你一次。”
“毕业舞会,世真来做我的舞伴,可以吗?”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如果我再拒绝贾斯珀,我可能真的会香消玉殒于此。
“好。”我听见自己说。
贾斯珀的绿眸像被什么点了一下,又变成碧石般明亮的模样。他退后半步,笑得比刚才真了很多。
“太好了。”他说,声音又甜又黏,“我会好好教你的,世真。”
我低下头,没说话,手在身侧慢慢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那说好了。”贾斯珀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像在奖励一只终于肯听话的宠物。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还朝身后挥了挥手。
我贴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间,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像从深幽的湖水里浮上来,浑身颤抖,耳边嗡嗡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