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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一兜薯饼字数:3244更新时间:2026-09-12 17:39:33
  写到资州的时候,魏聿的笔停了。
  盐商之首,季家。前任盐运使是季家的女婿,现任盐运使是季家推上去的人。
  资州所有盐商一年给朝廷的盐课是一百六十万两,但季家自己一年的进项,不低于八十万两。
  半壁盐利归一人。
  这样的人,要怎么动?
  魏聿搁下笔,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
  要怎么动?
  全动。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崔灵佑那道熟悉的声音。
  “魏怀章!魏怀章!我今天休沐,带策儿出城跑马去了!天黑前给你送回来!”
  没人回应。
  崔灵佑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仍然没人应。
  “你师父莫不是死过去了。”崔灵佑嘀咕着,直接推了魏聿的书房门。
  书房里,魏聿靠在椅子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窗棂里漏进来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细节都照得分明。
  眼底有淡淡的青灰暗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
  崔灵佑愣了愣,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半晌,魏聿忽然开口了,眼睛仍然闭着。
  “在门外站那么久,是腿断了还是怎么。”
  崔灵佑被吓得一个激灵,“你刚刚晕过去了啊?”
  “没有。”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崔灵佑不再跟他抬杠,只是走进来,盯着魏聿看了一会儿。
  “我带策儿出城跑马。”崔灵佑重新说了一遍,“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
  “你多久没骑过马了?”
  “我又不是武官,骑什么马。”
  “你去了淮湖道难道也不骑马?那儿可没有金銮殿给你站,四府衙门散在各个城里,你总不能走路巡吧。”
  魏聿沉默了片刻,难得被崔灵佑的话噎住,其实还可以坐马车,但那太慢了。
  见魏聿不回答,崔灵佑下了结论,“对嘛,你也去,正好让我看看你骑术退步成什么样了。”
  “不去。”
  “去!”
  “去!”一个声音从门外接上了。
  李长策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师父,城外山上的梅花开了好多,崔大哥说带咱们去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他说话了?”
  李长策挺胸,“就刚才。”
  他已经找崔灵佑问过大夫的事了,崔灵佑说魏聿那是淋雨落下的老毛病,大夫也没辙,只说好好疗养,平日里更不能老闷在房间里,越闷越好不了。
  曹平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站在门外咳嗽一声,“大人,您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散散心嘛,午饭我给包几个羊肉馅饼,再灌一壶热茶带着,你们在路上吃。去吧,啊?”
  “三票了。”崔灵佑抱着胳膊,得意洋洋。
  “……”
  三个人出城,一路往南。
  城外积雪铺得漫山遍野,路两旁梅树成片,枝桠压着白雪,殷红花瓣从冰雪里钻出来,风一吹便簌簌晃动。
  李长策一路上悄悄将自己的马往身边靠了靠,刻意挡在魏聿迎风的那一侧,替他隔开大半寒风。
  李长策心里依然想和魏聿一起去淮湖道。
  可是他还不配去。
  以他现在的身手,在玉京还能揍揍人,但是淮湖道凶险,他去了只能是个拖累。
  李长策掐着日子算,前几天正月初五的时候,他就已经满十四岁了,再过一年十五,就是大雍律例里能从军的年纪了。
  崔灵佑在前面纵马跑了一段,见另外两人在后面慢悠悠的,又晃了回来。
  “你俩在后面挨得这么近干嘛?”
  魏聿觉得对方简直在无理取闹,“他是我徒弟。”
  “我还是你学生呢!”
  “你是前学生。被逐出师门了。”
  “我什么时候被逐出师门了?!”
  “现在。”
  崔灵佑气得直抽气,一路上时不时就抓一把雪往李长策衣领里塞。
  至于为什么是李长策。
  因为他不敢动魏聿。
  -
  魏聿启程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六。
  他最近心情不错,决定放大家一马,每天只参两三个人也就罢了。
  空余的时间,魏聿留给了给李长策讲课。
  下午李长策循例去找魏聿,把书放在书案边上,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纸,铺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这些天读书时记下的疑问,有的旁边还画了图,盐场的布局、漕运的路线、河道分水的原理。
  画得不算特别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魏聿拿起最上面那张记问题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口气攒了这么多?”
  “弟子朽木,要师父多指教。”他说得理直气壮。
  魏聿看了他一眼,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讲起。
  讲得依旧很快,还顺手在纸上画了几道简图。
  出了一开始那几天听课偶尔吃力外,现在李长策已经能全程跟着听完、学会了。
  这一讲就到了掌灯时分。
  见李长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越来越歪,魏聿合上书,“今天就到这儿。”
  李长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忽听见魏聿的声音。
  “再过几日我便要动身。吏部的文书已经拟好了,沿途驿站也都得了信,此去淮湖道,少则一年,多则两年。”
  常例来说巡阅四府一般一年内就能办妥,但淮湖道地域广阔,又有巨额钱粮亏空,属于特差督办,所以耗时格外长些。
  李长策的心沉了沉,“所有人都说去淮湖道是九死一生。”
  “所以你不想我去?”魏聿问。
  “我想你去。因为如果不去,你之前走的路就白走了。”李长策说,“所以如果你死了,我会用一生为你报仇。”
  就像从永州到玉京那样。
  他会用一生走下去。
  魏聿笑了,“找承恩侯?”
  “找所有让这个世道变得民不聊生的人。”
  魏聿的笑意渐渐敛去。
  李长策端正了衣冠,朝魏聿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拜师礼。
  当初魏聿收他为徒,三言两语就定了,没有仪式,没有拜帖,更没有奉茶。
  这个礼他一直没有正经行过。
  李长策把头低垂的时候,听见魏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讲这些虚礼。”
  “你不讲是你的事。”李长策直起腰,仰头看着他,“我讲是我的事。”
  李长策话音刚落,师徒俩还没来得及演上一场师徒情深依依惜别,他就忽地看见窗外倒悬下一个影子,惊骇之下立马拔出靴中的短剑,起身挡在了魏聿身前。
  “谁!”李长策厉声。
  魏聿拍了拍李长策紧绷的身体,“没事,不用管他。”
  李长策当然相信魏聿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将胳膊放下,走过去拉开了门。
  刚刚倒挂在屋檐上的宋雪客已经从屋顶下来了,站在门前,笑眯眯地和李长策打了个招呼。
  “玉郎,这就是你那个小徒弟啊?”
  李长策转头看向魏聿,在他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合上了房门。
  宋雪客走进屋内,不等魏聿说话,就把一堆药瓶排在了他的桌案上。
  “白色蜡丸是日常调理的,每天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宋雪客开始介绍,“红色蜡丸是咳血时用的,能止咳顺气,但治标不治本。叶翁说了,你要少动气,少熬夜……”
  “少说话。”魏聿替他把最后一句说了。
  宋雪客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怕你折在那边了,欠我太白楼的那些酒钱可就烂了。”
  “我怎么记得都是你请我的。”
  “我那都是客套话,你也信?”
  魏聿笑了一声,“无妨,那就欠着,反正经你的口一说出来,欠你的东西我怕是赔一辈子也赔不完了。”
  宋雪客哼哼了两声,“先欠着吧,反正淮湖道那边太白楼也有分号,总归饿不死你。”
  第14章 你这是动国本!
  正月二十六的清晨,魏聿启程。
  魏府门口,高头大马列阵,随行的有都察院的六名书吏,工部借调的两名河工主事,以及一队一百二十人的护卫。
  这些护卫是魏聿自己进宫,死皮赖脸找隆启帝要的。
  隆启帝说如此太张扬。
  从前去巡淮湖道的官员哪个不是一肚子算盘满脑子心眼,张扬太过一路惹眼,还怎么查案?
  魏聿往隆启帝脚边一坐,开始哭穷哭惨,眼泪直往隆启帝的龙袍上飞。
  入仕十年没攒下银子,之前被贬官还被罚了一年俸禄,自然是请不起护卫的。
  就他这个人缘,不带点禁卫去,怕是一出玉京城就三刀六个洞了。
  魏聿说得凄凄惨惨戚戚,手拽着隆启帝的袍角不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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