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苦笑了一下, 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珠:“谁能想到我对他的怜悯和期待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也确实可怜, 以为自己依靠自己的力量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到头来却发现在那些翻云覆雨的人面前, 自己的努力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穆扶奚长这么大还没有谈过一段恋爱,不是和理解这种, 不把精力投放在自己身上、反倒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对方身上, 是个什么想法。
事到如今, 邱琬月的字里行间竟然对沈鑫宽还有感情,仍然在为他辩解。
不知是真的爱沈鑫宽爱得死心塌地, 还是和过去付出的沉没成本过不去,总之是想要极力证明自己过去的眼光没有错。
穆扶奚心想,邱琬月能出国留学,说明她的家境已经超过了九成九的家庭。
原生家庭并不存在不和睦的情况,相反,血浓于水,姐弟俩的感情很好。
她内心应该不缺爱。
加之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世面,怎么也不像是涉世未深、被人一骗就走的样子,证明沈鑫宽当年确实是在她身上下了功夫的,这才取得了她的信赖。
也许真如她所说,沈鑫宽没有鲁敏意说的那么烂。
又或者,纯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都有可能。
他作为对真相一知半解的局外人,不好评价邱琬月的对错,而邱琬月作为当事人,她比谁都清楚当时的情况,身临其境体验过,所以反应尤为强烈。
他在办案的时候向来是理智的,现在邱琬月这么感性地说了一堆对办案无益的话,说实话,他有点尴尬。
或许他该带着同情心安慰,但任由邱琬月这样漫无目的地倾诉又会拖慢案件进展的节奏。
他不由瞥向闻铮铎,全看闻铮铎的意思。
一开始,闻铮铎还让童予宁带着他,后来见他事务日渐熟练,便叫他自己取长补短,不怎么管他了,还得他自己跑到闻铮铎面前主动汇报收获。
闻铮铎身为他们的直接上级,一般是不参与讯问的,了不起待在监控室里关注一下进度,大多数都只要一个结果。
刚才在鲁敏意家的时候他是客人,不太好在人家家里肆无忌惮地控场。
可到了市局,这里就是他的主场,他上来就给邱琬月上了一波压力。
“你嘴上说着看好他,为他惋惜,可当他辜负你以后你的心态就变了吧,你现在分明是在嘲讽他。”
邱琬月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们夫妻一场,我这么重情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落井下石?我是真的同情他想证明足以自食其力,却发现自己能够在大城市立足离不开张大沛的庇荫!他装的是非常有能力,让我倾慕敬仰,欺骗我的感情,到头来都是假的,他就是个啃老的混蛋,和那些没本事的人一个样。”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说:“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你发现了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张大沛的私生子了。怎么发现的?”
他这么问,问话的内容和语气都有点不大相信的感觉,让她想立刻纠正,于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解释得明明白白。
邱琬月急切地说:“是他发现自己是张大沛的私生子早,不是我发现他发现了这件事早,我没有那么敏锐,还是他跟我撕破脸以后,我回忆起来,才发现如今种种在过去都有征兆。”
穆扶奚见她垂下眼眸,想叹气又憋着一口气,上下不得,知道令她耿耿于怀的心结被当下的惶恐取代了,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给她留,直接把话题转到六年前:“邱女士,我们需要你详细说明六年前那晚的情况,不然你有和他是共犯的嫌疑。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有任何隐瞒,以免解释不清。不是以知情人的身份坐在这里,就不会以另一种身份留在这里。”
邱琬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立刻紧张了起来,开始重拾回忆:“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听到开门声我就醒了,看见他浑身是血,吓了一跳。他告诉我工地出了事故,帮忙把伤员抬上救护车时沾上的血。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衣服,他说太累了,想先回家洗澡。”
穆扶奚问:“你这就信了?”
“当时信了,但后来发现我对他的信任都是多余的。”邱琬月的笑容带着苦涩的味道,“我那时候对他还抱有幻想,觉得他只是工作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发现他不在身边,起床去找他,就见他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连窗户都不知道打开,一团黑影在那里站着可怕极了。我问他最近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也就多留心看他是遇到了什么事。”
让一个口若悬河的人停止倾倒苦水,只需要找准她最在意的点,反复刺激就可以了。
尤其是对于邱琬月这种身上有点傲气但不多的女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失败之后被人质疑愚蠢。
穆扶奚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从那之后,他和赵双贝的关系是不是更近了?”
邱琬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和回忆对上号的喜悦克服了恐惧:“对,以前他很讨厌赵双贝,说他游手好闲,给自己丢脸,逼着他去考学。赵双贝哪有那个本事,他只能给赵双贝找门路,搞了个经不起查的学历。但那件事之后没多久,他突然开始主动联系赵双贝,还经常请他吃饭。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是孔总让他笼络人心。”
邱琬月说着又补充了一个细节:“不久前我回家拿东西,无意中听到他和钱光霖在书房里说话。”
穆扶奚追问:“说什么?”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到钱光霖说那笔钱你拿着也不能增值,不如我代为打理,还说什么化干戈为玉帛,不如试着合作之类的话。”邱琬月想到这里气愤起来,“我当时就想冲上去问他为什么钱光霖对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他还和钱光霖保持着联络,是因为听到他拒绝了我才忍住的。”
邱琬月本是想就此将自己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的,穆扶奚却不给她扯偏话题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她:“后来呢?”
“后来我怕他们发现,赶紧溜走了。”邱琬月说完打补丁,“我还没有傻到让他知道这件事。其实那时候我对他就已经开始设防了。我估计我当时真要冲进去了,恐怕现在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穆扶奚始终没有被她的回答带偏,继续问:“你听到他们吵的是什么了吗?”
“没有,隔音太好。”邱琬月摇头,“但我知道钱光霖走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你最好想清楚,那句话声音特别大,像是放狠话。”
看来举行奠基仪式的那天夜里,真正设局的人不是孔召丰,而是沈鑫宽。
他把孔召丰和钱光霖都耍得团团转,连他们警方都一起利用了。
钱光霖更是被蒙在鼓里,聪明反被聪明误。
孔召丰可真的替沈鑫宽背了一口大锅,害他一直对沈鑫宽误解颇深。
如今有了邱婉月的证词,孔召丰竟是清白的。
那么他曾经描述的那种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更像是一种坚定的信念,使得他的形象又宏伟高大了许多。
第173章 解密
闻铮铎和穆扶奚走出讯问室的时候, 经过的人都下意识借着开门的缝隙朝讯问室里看了一眼,却谁都不敢好奇的多问。
这个案子发展到今天,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许多人跟进到现在,豪门恩怨、狗血八卦听了个遍, 每天都有新瓜出现, 就差个结局没瞧见, 是个人都该抓心挠肝。
可闻铮铎下了死命令, 除了一开始参与侦办的一干人等, 其余人不能再以查案为名打听这个案子的细节了。
尤其是带回局里来的涉案人, 谁都不准提审, 带到讯问室的途中也不能和对方说话。
这次的案子牵涉到的人物,都是他们冀安市数一数二的豪绅, 保不齐就用什么手眼通天的手段贿赂了知情人, 掌握了他们的动向。
或者万一哪个嘴上没把门, 一时疏忽将案件的进展泄露给了亲友, 再一传十, 十传百。
他们也不用继续查案了, 光是辟谣就能跑断腿。
整个查案进程到了收尾的节骨眼上, 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闻铮铎发了话, 除了和他平级的几个爱吹毛求疵的老学究, 其他人还真不敢置喙。
于是现在这个案子的保密状态维持得非常之牢靠。
尽管四下无人, 穆扶奚在跟闻铮铎说话的时候还是尽力压低了音量,把整理好的思路说给闻铮铎听:“知道婧圆每天下班的人不多, 遇袭肯定和沈鑫宽脱不了干系, 大概率就是沈鑫宽唆使赵双贝干的了。”
“赵双贝这个人好吃懒做, 一身蛮力没处使,遇事不思考, 用他的人肯定觉得他这把枪用得很顺手。当然也有可能是曾经用得顺手,之后才顺理成章地再利用。”
“我认为真相有可能是这样的。沈鑫宽对于张大沛的恨意远远超出了张大沛许给他的利益,甚至他对张大沛的厌恶就是从给予利益的嘴脸来的。这种入骨的恨同样跨过了私生缔结的血缘,让他对张大沛萌生了杀意。这时候他看见了赵双贝,认为这个人可以利用,于是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