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二分,数据恢复机构发来第一批可读取目录。
知序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围在长桌旁,盯着投影上的文件清单。
恢复结果并不完整。
银色硬盘存在多处坏扇区,原始目录结构损坏严重。技术人员先建立只读镜像,再通过文件特征恢复出部分文档、录音和图片。
很多文件名已经丢失。
只能按照格式与创建时间重新编号。
【REC_DOC_001】
【REC_AUDIO_017】
【REC_IMG_203】
一排排陌生编号,看不出任何内容。
但最上方有一个被标红的目录。
【关键词命中:professional service / legal aid / munication order】
温知夏的手指轻轻收紧。
“打开。”
技术人员通过视频会议共享恢复界面。
第一份文件是一张表格。
文件名已经损坏。
表格内容却仍然清楚。
左侧是机构类型。
法律援助中心。
心理咨询平台。
医疗问诊服务。
社会救助窗口。
右侧则是用户在咨询过程中的真实反应。
【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属于哪一类。】
【专业人员已经解释,但用户只记住了结论。】
【用户真正关心的是现在先做什么。】
【专业术语出现过早,导致用户放弃继续询问。】
最下方有一行温知夏当年的批注:
【用户并非拒绝专业,而是不知道从哪里进入专业。】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是衡川方案最早的核心判断。
不是“让复杂被看见”。
也不是“从真实问题进入”。
而是一条更完整、更具体的观察。
专业信息没有按照用户理解的顺序出现。
文件元数据显示,创建时间是五年前。
早于衡川项目。
也早于那家欧洲机构公开争议案例的发布时间。
林澄立刻坐直。
“时间能确认吗?”
技术人员回答:
“当前看到的是文件内部元数据。”
“还需要结合磁盘记录、邮件附件和其他设备做交叉验证。”
“单一元数据可能被修改。”
陆谨言坐在会议桌另一端。
从恢复开始,他几乎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才开口:
“文件内容是否能与外部发送记录对应?”
“恢复出几封邮件缓存。”
技术人员打开下一组文件。
其中一封是温知夏当年发送给课程导师的邮件。
主题:
【Private Research Update—Professional Services Communication】
邮件正文写着:
“目前观察显示,专业服务机构常常按照自身知识结构组织信息,但用户按照紧迫程度与行动需求理解问题。”
“下一阶段拟测试不同信息顺序对用户判断的影响。”
发送时间与服务器记录一致。
附件正是刚才恢复出的表格早期版本。
林澄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能证明研究当时已经存在。”
“能证明部分内容存在。”陆谨言说。
“不能直接证明衡川方案全部独立形成。”
会议室里的喜悦被他一句话压回理性。
周越皱眉。
“已经找到最核心的研究了。”
“为什么还不能?”
“因为质疑针对的是完整创意。”
陆谨言看向屏幕。
“需要分别回答。”
“核心判断何时形成。”
“具体文案何时出现。”
“视觉与网站结构是否独立设计。”
“团队何时接触海外案例。”
“相似部分是否来自行业通用方法。”
“这些不能用一份旧表格全部替代。”
他的语气没有否定恢复资料的价值。
只是拒绝让任何一项有利证据承担超出它本身的证明力。
温知夏看着他。
“继续。”
技术人员打开下一份录音。
音频有杂音。
前半段无法播放。
从第十二分钟开始,才出现年轻女性的声音。
是五年前的温知夏。
英语比现在更快,也带着刚到新加坡时尚未完全适应的停顿。
她在采访一名法律援助中心志愿者。
“当咨询者第一次进来时,你们通常先问什么?”
对方回答:
“先问他最担心失去什么。”
“有些人说想起诉,但真正担心的是工作、孩子或居留身份。”
“如果只按照法律分类提问,很容易错过他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录音末尾,温知夏用中文低声补了一句个人备忘:
“先找到最不能失去的东西,再讨论专业路径。”
陆谨言握着笔的手停住。
这句话与他后来处理案件的方法几乎一样。
可时间比他们重逢后的合作更早。
温知夏也怔了一下。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说过这句。
也许很多年里,他们都以为,是陆谨言教会她如何拆解问题。
可更早以前,她也曾在陌生城市里,独自走到相似的结论。
他们后来影响彼此。
却都不是对方能力的来源。
技术人员继续说明:
“目前可确认恢复的相关文件共二十六项。”
“其中完整文档八份。”
“音频七份。”
“图片十一份。”
“还有部分文件只能恢复片段。”
林澄问:“异常覆盖时间能确定吗?”
“暂时不能精确到具体日期。”
“但从扇区分布看,更像长期使用、设备老化和早期反复迁移造成的混合损坏。”
“有没有近期人为删除痕迹?”
“目前没有发现集中删除或短期大规模覆盖特征。”
会议室里紧绷了一夜的空气终于松动一点。
硬盘异常不一定来自内部破坏。
储物间监控也没有发现争议发生前后有人单独带走资料箱。
这并不能完全排除他人接触。
但至少现在,没有证据支持故意毁坏。
温知夏没有因为这一点失望。
对她而言,自然损坏远比内部背叛更容易接受。
“恢复资料先只提交目录和相关文件。”她说。
“私人内容继续隔离。”
技术人员应道:“明白。”
视频会议结束。
林澄立即开始整理交叉证据。
邮件服务器记录。
课程导师回复。
旧报告生成时间。
照片拍摄信息。
访谈授权。
每一份恢复资料都要找到外部来源相互印证。
温知夏站在投影前,看着那条逐渐完整的时间线。
五年前,新加坡私人研究启动。
四年前,毕业作品形成。
叁年前,知序将“信息顺序”作为专业服务品牌方法写入内部知识库。
衡川项目立项后,团队访谈客户。
核心判断形成。
随后才集中研究国内外律所案例。
再之后,争议中的“让复杂被看见”短暂出现在内部文案版本中,并因空泛被删除。
最终形成:
【让真正的问题先被看见。】
这是一个可以解释的过程。
并不完美。
也不是从未接触过相似表达。
但它真实。
陆谨言站起身,将桌上的材料按时间重新排列。
“下午独立委员会第一次听证。”
温知夏看向他。
“这么快?”
“委员会成员明天都有庭审或出差。”
“今天先听知序陈述,明天出书面结论。”
林澄问:“陆律师参加吗?”
“参加程序记录。”
“参与提问吗?”
“不参与实质判断。”
他将一份文件递给温知夏。
封面写着:
【独立版权核查委员会听证流程】
独立委员会一共叁人。
衡川未参与品牌项目的知识产权合伙人郑仪。
海城大学着作权法教授程予安。
以及一名长期从事广告行业自律审查的外部顾问孟思远。
叁人需要分别判断:
争议内容是否构成受保护的具体表达。
知序是否存在实质性借鉴。
知序对原创性的宣传是否与实际形成过程相符。
此外,还要对衡川竞标流程是否受到私人关系影响,进行程序性核查。
温知夏翻到最后一页。
发言人一栏写着:
【知序传播:温知夏】
“只有我?”
“你是核心策略负责人。”
“周越不陈述视觉?”
“如果委员会提问,他可以补充。”
“主陈述由你完成。”
温知夏看向陆谨言。
“你不替我讲时间线?”
“不。”
“这份时间线是你整理的。”
“证据属于知序。”
陆谨言说,“我只负责确认时间、来源和证明范围。”
“创意为什么这样形成,需要你自己解释。”
他没有因为自己熟悉法律审查,就把她的陈述改造成一份律师答辩。
也没有将所有可能被质疑的部分提前包装好。
他只是把材料放到该在的位置。
至于如何说,由她决定。
“委员会会问得很细。”陆谨言提醒。
“包括你是否在新加坡见过相似项目。”
“是否因潜意识影响使用‘看见’概念。”
“为什么内部曾出现近似文案。”
“以及你与我的关系是否影响项目获取。”
温知夏合上文件。
“我知道。”
“需要模拟吗?”
“需要。”
这次她没有说自己可以准备。
也没有因为私人关系拒绝他的专业帮助。
陆谨言点头。
“十一点半开始。”
“在哪?”
“这里。”
“你不回衡川?”
“下午一起过去。”
“陆律师现在是甲方还是核查协调人?”
“程序协调人。”
“那会不会又被质疑偏袒?”
“模拟内容会留档。”
“你可以要求第叁人在场。”
温知夏看向林澄。
“你旁听。”
林澄点头。
“可以。”
十一点半,知序小会议室。
桌上没有咖啡。
只有叁份证据目录、两杯水和一只黑色计时器。
温知夏走进会议室时,脚步忽然停住。
那只计时器很旧。
黑色塑料外壳。
上方有叁枚圆形按键。
屏幕边缘贴着一条已经泛黄的白色标签。
标签上写着:
【叁分钟陈述|两分钟质询】
这是大学模拟法庭训练时使用过的计时器。
那时陆谨言准备比赛,温知夏陪他练习。
后来她参加新加坡项目面试,他又用同一只计时器替她控制回答长度。
她嫌声音太响。
每次倒计时结束,蜂鸣声都会把她吓一跳。
陆谨言便拆开后盖,用胶布压住扬声器。
声音从刺耳的“滴”变成很轻的一声。
温知夏走到桌边。
“这还在?”
“嗯。”
“衡川没有新的?”
“有。”
“那为什么带这个?”
“你熟悉。”
简单叁个字。
像桃子糖。
像文件编号。
他总能把许多没忘记的事情,放进一个最合理的工作理由里。
温知夏伸手按亮屏幕。
数字从零开始闪烁。
电池刚换过。
“大学以后你还用过吗?”
“偶尔。”
“什么场合?”
“准备公开庭审。”
“你现在还需要计时?”
“需要。”
“我以为陆律师已经不会超时。”
陆谨言看着她。
“重要的话,更容易说太多。”
温知夏的手指停在计时键上。
一瞬间,她几乎想问——
那机场为什么一句都没说。
咖啡店那天,又为什么只发“临时有事”。
可现在不是时候。
她将计时器放到自己右手边。
“开始吧。”
第一次模拟,温知夏用了十二分钟讲完整个创作过程。
陆谨言没有中途打断。
等她说完,才看了一眼计时器。
“委员会给你八分钟。”
“证据很多。”
“所以要先说结论。”
大学时的话,又一次出现。
温知夏拿起笔。
“结论是什么?”
“你自己说。”
她想了几秒。
“知序接触过争议案例。”
“但衡川方案的核心判断形成于接触之前。”
“相似部分属于行业常见方法与抽象概念。”
“具体文案、视觉和用户测试均有独立形成记录。”
“很好。”
“然后呢?”
“说明叁条证据链。”
“第一,核心判断的早期来源。”
“第二,衡川项目内的形成过程。”
“第叁,团队接触外部案例后的取舍与修改。”
陆谨言点头。
“不要从五年前按年份讲到现在。”
“委员会不是来听成长经历。”
“先回答争议。”
第二次,她将陈述压缩到九分二十秒。
第叁次,八分四十五秒。
林澄坐在旁边,负责记录表达中可能产生误解的位置。
“这里不要说‘完全独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确实做过案例研究。”
温知夏划掉那四个字。
改成:
“核心策略有独立形成依据,具体表达经过公开案例研究后的再次创作与测试。”
陆谨言没有替她美化。
只提醒:
“这句话更准确,也更难被反证。”
模拟质询开始。
他坐到对面。
声音仍然平静。
“温总,你承认见过争议案例。”
“承认。”
“对方使用‘让复杂可见’,你们内部也出现过‘让复杂被看见’,如何解释?”
“该句出现在团队文案发散阶段,来源无法确认由单一成员独立提出,存在受到行业研究影响的可能。”
林澄抬头。
这个回答太直接。
陆谨言却没有停。
“既然存在影响可能,为什么不构成不当借鉴?”
“因为该表达未进入最终方案,也未成为后续策略依据。”
“删除记录、会议录音与后续测试均能证明,团队认为它过于空泛,无法对应衡川需求。”
“最终主张来自客户访谈与早期研究形成的‘问题识别’逻辑。”
“你如何证明删除不是争议发生后补做?”
“服务器版本、会议录音与成员聊天记录均早于争议文章发布。”
“用户测试原型中也未使用该句。”
陆谨言按下计时器。
很轻的一声。
“回答可以。”
“下一题。”
“你与衡川专业对接人曾有恋爱关系,是否因此提前获得竞标信息?”
“没有。”
“如何证明?”
“知序收到的需求文件、问答记录与现场材料均通过统一项目系统发送。”
“独立委员会可以核查访问日志。”
“陆谨言是否在竞标中向你提供过方案?”
温知夏顿了一下。
“叁套案例表达替代路径。”
“这不算提供方案?”
“属于终选前专业需求会后,衡川对争议内容提出的可执行边界建议。”
“同一阶段,其他竞标方是否获得过专业反馈?”
这个问题不由温知夏回答。
陆谨言说:
“委员会会调取双方沟通记录。”
“你只说你知道的事实。”
温知夏重新回答:
“我不知道其他竞标方获得的具体反馈。”
“知序收到的叁套方案已经在项目记录中披露。”
“最终提案将其作为联合审核成果标注,没有宣称由知序独立完成。”
陆谨言看着她。
“很好。”
“为什么?”
“没有替衡川回答。”
这正是他今天要教她的。
只说自己能够证明的部分。
不因为急着洗清质疑,就替别人填补事实。
模拟持续到下午一点。
温知夏最后一次陈述,控制在七分五十八秒。
计时器发出轻响时,她刚好说完最后一句:
“知序接受行业核查,是因为原创不意味着从未见过相似事物。”
“它意味着我们能清楚说明,什么来自研究,什么来自合作,什么由团队独立完成。”
陆谨言没有立刻评价。
过了几秒才说:
“可以。”
温知夏拿起水杯。
“只有可以?”
“委员会不是提案客户。”
“无需情绪感染。”
“可你刚刚点头了。”
“说明逻辑完整。”
“陆律师现在夸人这么难?”
陆谨言看着她。
“你讲得很好。”
这一次没有再加“只是事实”。
温知夏低头喝水。
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下午两点,独立委员会听证正式开始。
地点仍在衡川。
但没有使用品牌项目会议室。
而是安排在另一层的独立听证室。
知序与衡川项目组分开入场。
所有陈述全程录音录像。
陆谨言坐在侧面程序席。
不在委员会中间。
也不在温知夏身边。
他负责确认文件编号、证据提交顺序和利益冲突程序。
听证开始前,郑仪先宣读规则。
“本次核查不以网络舆论作为事实依据。”
“委员会只审查已提交材料。”
“任何与原创性无关的个人评价,不进入结论。”
“知序可以陈述,也必须接受质询。”
“衡川项目组同样需要说明竞标程序和资料流转。”
温知夏坐在发言席。
右手边放着证据目录。
左手边,是那只大学时的计时器。
陆谨言走过来时,没有低声安慰。
只是将计时器放到她手边。
“八分钟。”
“知道。”
“按钮还记得?”
“左边开始,中间暂停,右边归零。”
“嗯。”
“你坐哪里?”
陆谨言指向侧面。
“那里。”
“不会替我补充?”
“不会。”
“我说漏了呢?”
“委员会会问。”
温知夏看着他。
“陆律师真无情。”
“是公平。”
她安静一秒。
随后点头。
“好。”
陆谨言回到程序席。
听证开始。
温知夏按下计时器。
屏幕数字跳动。
她没有先讲自己受到多少质疑。
也没有展示知序拿下过多少项目。
第一句话便是:
“知序接触过被质疑的海外案例,这一点不否认。”
委员会叁人同时抬眼。
温知夏继续:
“但衡川方案的核心判断形成于接触该案例之前。”
“具体策略、文案、视觉和用户测试,存在完整或可交叉验证的形成记录。”
“今天我会分别说明,哪些属于独立研究,哪些属于行业共性,哪些是在衡川项目中与法律团队共同完成。”
第一部分,是新加坡私人研究。
她展示恢复文件、课程邮件与导师回复。
没有夸大硬盘恢复范围。
明确说明原始材料只恢复部分。
也说明硬盘损坏原因尚不能完全确认。
程予安教授问:
“这项研究与衡川方案并不完全相同。”
“你如何证明它是创意来源,而不是事后关联?”
温知夏回答:
“不能证明它直接生成了衡川方案。”
“它只能证明,我在衡川项目以前,已经形成对专业信息顺序的持续关注。”
“衡川的具体品牌主张,仍然来自后续客户访谈与项目分析。”
委员会成员彼此看了一眼。
没有人继续追问这一点。
第二部分,是衡川项目时间线。
访谈记录中,多名客户提到:
“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属于哪个业务部门。”
“文章看起来专业,但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律师说了很多,我只记住风险很大。”
内部策略会上,温知夏第一次写下:
【衡川不缺专业,缺少用户进入专业的顺序。】
文件创建时间早于争议案例集中研究。
第叁部分,是相似表达。
她主动展示那句被删除的“让复杂被看见”。
没有藏。
也没有说它一定来自团队成员独立创造。
“我们无法排除这句短暂文案受到行业案例影响。”
“但它没有进入最终策略。”
“团队在半小时后删除,原因是无法解释衡川区别于其他专业机构的价值。”
“最终使用‘让真正的问题先被看见’,重点不在复杂信息视觉化,而在识别客户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孟思远问:
“普通用户会区分这么细吗?”
“未必。”
“那行业认为相似,也不算没有理由。”
“是。”
温知夏承认。
“所以知序不要求行业仅凭法律标准接受我们的解释。”
“我们提交形成记录,是为了证明相似不是复制完整创意。”
“至于行业是否认可知序的创作判断,需要我们承担结果。”
她没有把法律不侵权等同于所有质疑都恶意。
也没有要求委员会替公司消除一切负面评价。
第四部分,是视觉与网站结构。
周越补充说明。
从真实问题进入的网站并非某一家机构独有。
多个法律援助、医疗服务与政府平台都使用相似信息入口。
知序的独创部分在于具体分类、叁级内容机制、更新责任系统,以及与衡川视觉识别的结合。
视觉草图与版本记录完整。
不存在直接复制对方页面布局、字体、图形或色彩体系的情况。
最后一个问题,落到私人关系。
郑仪问:
“温总,你何时知道陆谨言是衡川项目对接人?”
“收到终选前正式名单时。”
“在此之前是否知道他在衡川?”
“知道。”
“是否因为他在衡川而接受项目邀请?”
“不是。”
“如何证明?”
“无法仅凭主观回答证明。”
温知夏看向委员会。
“但知序收到邀请后有完整项目评估记录。”
“预算、案例价值、团队排期和专业匹配度均在内部会议中讨论。”
“决定参加时,我们还不知道陆谨言是否进入评审。”
程予安问:
“如果提前知道他是唯一对接人,你还会参加吗?”
“会。”
“为什么?”
“因为躲开过去,不属于公司决策标准。”
“那你是否认为旧关系对合作完全没有影响?”
温知夏停顿一秒。
计时器已经不再计算。
这是质询时间。
她可以回答得更体面。
也可以说双方严格保持专业。
但那不是全部事实。
“有影响。”
听证室里安静下来。
陆谨言坐在侧面,目光落在她身上。
温知夏继续道:
“我们更熟悉彼此的工作习惯。”
“我知道陆律师提出风险时,不代表否定创意。”
“他也知道知序不会因为一句‘有风险’直接撤回方案。”
“这提高了部分沟通效率。”
“但所有涉及项目的专业意见、版本和决策都进入工作记录。”
“最终评审时,陆谨言回避商务评分。”
“知序的用户测试、预算与执行方案,由其他评委独立评价。”
“所以我不否认影响。”
“但它不等于不公。”
郑仪看向陆谨言。
“陆律师是否确认?”
按照程序,他只回答自己负责的事实。
“确认。”
“你是否在终选前向知序提供其他竞标方信息?”
“没有。”
“是否参与最终商务评分?”
“没有。”
“是否在合伙人投票前表达倾向?”
“专业评分形成后,按程序说明风险意见,没有推荐具体供应商。”
“你与温知夏的既往关系,何时向衡川披露?”
“知序进入终选、我被指定为唯一对接人时,向管理合伙人与品牌委员会书面披露。”
郑仪调出对应文件。
时间记录完整。
陆谨言没有多说一句。
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保留机票。
不提多年没有联系。
也不以私人痛苦证明不会偏袒。
那些都与公平无关。
程序只看该披露的是否披露。
该回避的是否回避。
该留档的是否留档。
听证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委员会宣布休会。
书面结论将在一小时后内部宣读。
知序团队到隔壁等候室。
周越一坐下便开始喝水。
“比客户提案累多了。”
沉乔还在回想自己的回答。
“我说那句文案可能受行业资料影响,会不会太直接?”
“应该说。”温知夏回答。
“可网上会抓住这一点。”
“核查不是给网上挑最好听的答案。”
林澄合上电脑。
“目前证据完整度比预想好。”
“视觉没有问题。”
“核心策略也早于案例研究。”
“最大争议只剩那句被删文案。”
周越看向温知夏。
“你觉得能过吗?”
她摸了摸腕间月牙。
“等结果。”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谨言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刚才的计时器。
温知夏低头看向桌面。
这才发现自己离开听证室时忘了拿。
他将计时器放到她面前。
“最后一段超时二十秒。”
“质询阶段不计时。”
“陈述结尾。”
“我说了什么?”
“原创需要说明来源,也需要承担被质疑的成本。”
温知夏想起来。
“那句不能删。”
“没说删。”
“那你提醒超时做什么?”
“下次可以更准。”
“还有下次?”
“行业说明会。”
林澄抬头。
“结果还没出,就准备说明会?”
“无论结论如何,都需要对外回应。”
陆谨言说,“只是回应内容不同。”
温知夏看着他。
“你已经写框架了?”
“只列问题。”
“不给答案?”
“答案由知序决定。”
又是这样。
他替她守住程序。
守住证据。
甚至提前考虑下一步。
却不替她发言。
温知夏把计时器收进包里。
“这个先放我这里。”
陆谨言微怔。
“可以。”
“项目结束后再还。”
“好。”
门外,项目秘书通知委员会即将宣读结论。
所有人重新回到听证室。
叁名委员会成员已经落座。
每人面前放着一份共同签署的核查意见。
温知夏坐回原位。
陆谨言仍然坐在侧面。
郑仪打开文件。
“根据现有资料,独立委员会形成以下初步结论。”
“第一,争议海外案例中的短句、抽象创意方法及从用户问题进入的信息架构,本身独创性与保护范围有限。”
“第二,知序传播确实接触过相关海外案例,且内部短暂出现过含义近似的弃用文案。”
“第叁,现有证据能够证明,衡川项目核心策略判断形成于集中研究该海外案例之前。”
“具体文案、视觉系统、信息分层机制与用户测试均具有连续创作记录。”
“第四,未发现知序复制对方具体视觉表达、文字内容或页面结构的证据。”
周越缓慢松开握紧的手。
沉乔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郑仪继续:
“第五,知序在提案中对联合完成内容进行了来源标注,未将衡川专业审核成果虚假宣称为自身独立创意。”
“第六,衡川竞标程序存在完整需求流转、评分与回避记录。”
“未发现陆谨言律师利用专业对接身份向知序提供其他竞标方信息,或不当影响最终商务评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最后,郑仪念出结论:
“独立委员会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知序传播抄袭或不当复制海外案例的指控。”
“知序方案属于在行业通用方法、公开案例研究与自身用户研究基础上形成的独立成果。”
“建议衡川恢复品牌项目。”
温知夏没有立刻笑。
她先看向林澄、周越和沉乔。
这些人陪她熬了一整夜。
把每一份可能不利的记录都主动交出来。
此刻听到结论,才终于敢松开压在胸口的那口气。
周越低下头,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沉乔直接哭了。
林澄没有哭。
只伸手握住温知夏的手腕。
“赢了。”
温知夏轻轻点头。
“是大家一起证明的。”
委员会开始确认对外结论版本。
陆谨言没有走过来。
也没有对她说早就知道。
他站在程序席旁,核对委员签字、附件编号与资料封存状态。
仿佛洗清质疑只是核查应当得到的结果。
与两人的关系无关。
温知夏却看见,他拿起签字笔时,紧绷了一整天的手指终于松开。
他不是没有担心。
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用担心替代公平。
下午六点零五分,独立核查意见完成最终签署。
衡川管理合伙人决定当晚发布简要公告。
恢复知序项目。
完整核查摘要将在次日同步公布。
姜岚已经开始联系媒体与行业账号。
林澄准备知序声明。
周越和沉乔回公司整理可公开的创作过程。
所有事情终于重新进入可控轨道。
温知夏站在听证室外的走廊。
窗外夕阳照在城市玻璃幕墙上。
手机连续震动。
她以为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点开后,却看见许灿发来的十几条提醒。
【知夏,先别看评论区。】
【有人发你和陆谨言大学照片。】
【不止一张。】
温知夏的神情慢慢凝住。
她点开许灿发来的链接。
还是“创意观察局”。
账号刚刚发布了第二篇文章。
标题比上一篇更加直接。
【核查尚未结束,甲乙方旧情是否更该公开?】
文章开头写着:
“针对知序传播涉嫌借鉴海外创意一事,衡川正在进行内部核查。”
“但比创意来源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双方负责人并非普通校友。”
下方放着一组大学时期的照片。
第一张。
公共课最后一排。
温知夏靠窗坐着。
陆谨言坐在她旁边,左手放在桌下。
照片角度看不清两人是否牵手。
却能看见他们肩膀靠得很近。
第二张。
军训水站。
陆谨言半蹲在温知夏面前,手里拿着一杯温糖水。
第叁张。
临溪采风。
两人站在文印店门口。
温知夏手里拿着那张未来名片。
陆谨言低头看她,眼神没有任何所谓普通同学的距离。
第四张。
海城机场。
安检入口前,温知夏抱着陆谨言。
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
照片显然经过裁剪。
旁边的旅客与时间信息都被去除。
只剩他们长久相拥的画面。
文章最后写道:
“据海城大学多名知情人透露,二人大学期间曾公开交往。”
“如今温知夏创办的知序传播击败大型广告集团,获得陆谨言所在律所品牌项目。”
“即便不存在作品抄袭,这场竞标是否真正公平,仍应向行业说明。”
评论区比昨晚增长得更快。
【原来不是普通旧识。】
【甲方评委是前男友,这还怎么解释?】
【大型集团输给十几人的小公司,现在懂了。】
【就算方案是原创,项目也未必是凭实力拿的。】
刚刚形成的核查结论还没有正式公布。
舆论却已经换了战场。
从创意是否抄袭,转向他们是否利用旧情操纵竞标。
温知夏抬起头。
陆谨言正从听证室出来。
看见她的神情,脚步立刻停住。
“怎么了?”
她将手机递过去。
陆谨言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照片不是知序资料。
也不是衡川内部文件。
它们来自大学。
有些可能是校园账号拍摄。
有些则只会存在于当年项目成员或熟人手机里。
尤其机场那张。
拍摄角度离他们很远。
明显有人在现场偷拍。
温知夏低声问:
“这次还只算创意质疑吗?”
陆谨言没有回答。
他将文章保存。
记录发布时间。
截取完整页面。
随后才看向她。
“不是。”
“对方的目标已经不是核查原创。”
“是证明无论结果如何,知序都不配得到这个项目。”
走廊尽头,项目秘书快步赶来。
“陆律师,委员会准备对外公布结论。”
“管理合伙人请你们过去确认公告。”
陆谨言看了一眼温知夏。
没有替她决定是否现在公开。
“原创核查结论已经形成。”
“可以按原计划发布。”
“私人关系部分需要另行说明。”
“由谁说明?”她问。
“你决定知序说什么。”
“我说明衡川的程序和我的回避。”
“不会替我发言?”
“不会。”
他停顿一秒。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等到事情结束以后,才告诉你我准备怎么做。”
温知夏看着他。
多年以前,他们就是因为一句被删减的“临时有事”,失去了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现在更大的舆论正向两人压过来。
可陆谨言没有先独自处理。
也没有要求她躲到后面。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把所有信息完整摊开。
“先公布原创核查。”温知夏说。
“旧照的事,半小时后一起开会。”
陆谨言点头。
“好。”
两个人并肩走向会议室。
身后的屏幕里,那些大学旧照仍在不断被转发。
桃子糖。
温糖水。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还有机场那场没有说出口的挽留。
曾经只属于他们的过去,被人剪成了质疑公平的证据。
而独立委员会刚刚替知序洗清的,只是抄袭。
真正更难回答的问题,才刚刚被摆到所有人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