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清晨,海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面便化成湿漉漉的水痕。
温知夏站在西六宿舍楼下,将最后一只行李箱推到台阶边,低头确认手机里的网约车信息。
许灿拖着另一只箱子从楼里出来。
“司机还有五分钟。”
“嗯。”
“护照呢?”
“随身包里。”
“录取通知?”
“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
“转换插头?”
“右边行李箱。”
“低血糖的糖?”
温知夏拍了拍外套口袋。
“这里。”
许灿看了她一会儿。
“陆谨言来吗?”
温知夏整理围巾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说。”
“你没告诉他航班时间?”
“项目共享日历里有。”
“共享日历里只有起飞时间,没有你几点去机场。”
“他要是想知道,会问。”
许灿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已经这样叁个多月了。”
“到底算没分手,还是已经分了?”
温知夏低头检查行李牌。
“我不知道。”
那晚争执以后,他们没有正式说过分手。
也没有真正和好。
传播课照常一起上,小组作业照常合作。
临溪广告赛进入复赛后,陆谨言仍负责授权与风险审核。温知夏的提案需要修改,他依然会在共享文档中留下清晰的标注。
只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再有人占。
他们很少单独吃饭。
也不再在图书馆桌下牵手。
偶尔在项目会议后一起走出教学楼,两个人到了岔路口便会自然分开。
谁都没有提那把留在宿舍门口的黑伞。
也没有再问,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没有合上,却很久没有继续往后写。
许灿问:“你希望他来吗?”
温知夏没有回答。
她不喜欢这种问题。
因为答案太明显。
正因明显,才显得承认很难堪。
车停在宿舍楼外。
司机下车帮她们放行李。
温知夏最后看了一眼宿舍门口。
没有人。
她坐进后排。
车辆驶出校园时,雪粒开始变得密了一点。
沿途的法学院教学楼、图书馆和公共教学楼依次从车窗外掠过。
经过公共教学楼时,温知夏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
窗户紧闭。
玻璃上映着灰白天空。
许灿坐在旁边,没有打扰她。
车开到学校东门,前方红灯亮起。
一辆深灰色出租车从侧边驶过。
后座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只是短暂一眼,温知夏便认了出来。
“停车。”
司机愣了一下。
“这里不能停。”
“没事。”
温知夏盯着前方那辆车。
它在红灯结束后转入机场高速,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许灿也看见了。
“是陆谨言?”
“嗯。”
“他去机场?”
“可能。”
“可能什么,方向都一样。”
许灿终于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不会不来。”
温知夏转回头。
“来了也不代表什么。”
“至少代表他记得。”
温知夏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陆谨言连她随口提过一次的豆浆甜度都能记住,又怎么可能不记得她离开的日期。
可她真正想知道的,从来不是他记不记得。
而是他会不会开口。
海城国际机场比她预想中更拥挤。
新年假期刚结束,出境大厅里全是推着行李的人。
广播不断提醒旅客提前办理手续。
温知夏和许灿刚从车上下来,便看见陆谨言站在航站楼入口。
黑色大衣,深灰围巾。
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肩上落着几粒尚未融化的雪。
他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温知夏脚步慢下来。
许灿很有眼色地接过其中一只行李箱。
“我去找值机柜台。”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个机场?”
“所以更需要提前找。”
她说完便推着箱子走远。
航站楼入口只剩温知夏和陆谨言。
隔着来往的人群,他们看了对方几秒。
最后是陆谨言先走过来。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路上堵吗?”
“还好。”
“早餐吃了?”
“吃了。”
“什么?”
温知夏看着他。
“豆浆,鸡蛋。”
还是他以前每天提醒她吃的那一套。
陆谨言应了一声。
“糖带了吗?”
“带了。”
“药呢?”
“我没有需要长期吃的药。”
“肠胃药。”
“行李箱里。”
“应该放随身包。”
“六个小时航程,不至于。”
“转机或行李延误时会用到。”
还是那个习惯替她考虑所有细节的陆谨言。
温知夏将随身包拉链打开。
“那你帮我找。”
陆谨言动作停了一下。
像是没有想到,她还会如此自然地让他碰自己的东西。
他接过包,从夹层里找到一板胃药,放进外侧口袋。
又看见里面压着一本深蓝色护照夹。
“护照给我。”
“做什么?”
“检查有效期和签证页。”
“机场工作人员会检查。”
“现在先确认。”
温知夏没有拒绝。
她将护照递给他。
陆谨言翻开证件信息页,又核对电子签证、入学证明和保险单。
动作很熟练。
“你昨晚是不是看过出境清单?”
“嗯。”
“为了今天?”
“新加坡项目办公室发过。”
“你又没有参加项目。”
“公开信息。”
温知夏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会找理由。”
陆谨言没有反驳。
他将文件重新按使用顺序整理。
护照、签证、录取通知和住宿确认放在最外层。
保险与行程单放在后面。
最后,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只透明保护套。
温知夏的目光停住。
那张浅蓝色名片,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褪色的卡纸上,穿西装的小人肩膀一高一低。
旁边写着: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那是她小时候真正送给他的那张。
离开临溪后,被他保存了九年。
重逢以后,她曾经想拿走。
陆谨言却说,等她需要时再给她。
“为什么带这个?”她问。
陆谨言将名片放进护照夹最里面的透明层。
正面刚好朝外。
“护照夹里有位置。”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在国外可能需要。”
“需要一张儿童画?”
“背面有字。”
温知夏翻过护照夹。
透明层中,名片背后的文字仍然清楚。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最下面还有陆谨言后来补上的两个字。
已找到。
温知夏指尖停在保护套边缘。
“你把名片给我,自己留什么?”
“还有草稿。”
“词典里那一张?”
“嗯。”
“那张画坏了。”
“也能留。”
温知夏低头看着护照夹。
“你不是最珍惜这一张吗?”
“所以给你。”
“为什么?”
陆谨言看着她。
“在外面看到它,就会记得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温知夏心口突然发紧。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
这叁个月里,他们都在练习不再依赖对方。
她确认住宿、准备签证、整理行李,所有事情都自己完成。
陆谨言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地方。
可到了机场,他只用一张旧名片,就把那些压下去的情绪全部翻了出来。
“陆谨言。”
“嗯。”
“你今天来,只是送证件?”
“送你。”
“送到哪里?”
“安检口。”
“然后呢?”
“看你进去。”
“再然后?”
陆谨言没有回答。
机场广播响起。
他们乘坐的航班开始办理值机。
许灿在远处朝两人招手。
“柜台在F区!”
陆谨言推着行李往前走。
温知夏跟在他身侧。
从入口到值机柜台,明明只有几百米,她却觉得走了很久。
排队时,陆谨言替她将行李箱放上称重台。
二十叁点六公斤。
距离限额还有一点余量。
工作人员问有没有充电宝、电脑或其他不可托运物品。
陆谨言先看向温知夏。
没有替她回答。
她自己确认以后,他才将箱子从传送带边扶正。
行李托运结束,工作人员递来登机牌。
陆谨言接过看了一眼。
“登机口变了。”
“从多少号到多少号?”
“原来叁十二,现在四十七。”
“很远吗?”
“过安检后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
“机场地图。”
“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
温知夏看着他手机里已经打开的航站楼示意图。
“陆谨言。”
“嗯。”
“我去了新加坡以后,你是不是还会这样?”
“哪样?”
“查天气、查路线、记课程表。”
陆谨言握着手机。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需不需要。”
温知夏心里的酸意更重。
“如果我不说需要呢?”
他沉默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始终没有解开的结。
温知夏希望他能主动表达。
陆谨言却一直把是否靠近的选择留给她。
他怕自己的需要成为束缚。
她却厌倦了总要亲自走完最后一步。
许灿办好手续回来。
“还有一个半小时登机。”
“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温知夏摇头。
“吃过了。”
许灿看了看两个人。
“那我去买水。”
她再次把空间留给他们。
陆谨言将登机牌夹进护照。
“到了以后先联系项目老师。”
“嗯。”
“机场接送信息提前确认。”
“嗯。”
“新加坡最近经常下雨,折迭伞放随身包。”
“嗯。”
“室内空调温度低,外套不要托运。”
“嗯。”
“低血糖——”
“陆谨言。”
温知夏打断他。
“你还有别的话吗?”
他停住。
机场大厅里人声嘈杂。
有人和家人告别,有人抱着孩子排队,也有人匆忙拖着箱子向安检口跑。
他们站在人群中央。
像有许多话。
却没有一句能真正开口。
“你想听什么?”他问。
温知夏眼眶一点点发热。
又是这个问题。
她想听他说别走。
哪怕下一句再告诉她,他会支持她去。
想听他说会想她。
会害怕异地。
会期待两个月、叁个月后再见。
想听他说,他们不是停在这里。
那晚的争执只是一次争执,不是结束。
可这些话,她已经问过一次。
得到的答案是——
你应该去。
温知夏不想再问第二次。
“没有。”她说。
“该说的你都说了。”
陆谨言看着她。
“知夏。”
“嗯。”
“到了以后,好好上课。”
“知道。”
“项目里遇到问题,可以给我发消息。”
“以什么身份?”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温知夏看着他。
“同学?”
“项目合作人?”
“还是小时候认识的朋友?”
陆谨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希望是什么?”
温知夏笑了。
笑意却很淡。
“你看,又让我决定。”
陆谨言的眼神暗下来。
“我不是——”
“算了。”
她没有再逼他。
“我们都别在机场吵架。”
陆谨言低声道:“我没有想和你分手。”
这是叁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到这两个字。
温知夏的手指攥紧护照夹。
“可那天我说先到这里,你没有追上来。”
“女生宿舍进不去。”
“你可以打电话。”
“你在生气。”
“所以呢?”
“我怕继续解释,会让你更难受。”
“后来呢?”
“想等你情绪稳定。”
“我稳定以后,你也没有说。”
陆谨言沉默。
后来陆母康复,模拟法庭比赛,毕业实习和家教挤满了他的时间。
可真正让他没有开口的,仍然是害怕。
害怕温知夏已经做出决定。
害怕挽留会让她认为,他只是因为她即将出国才重新靠近。
也害怕自己仍然没有学会如何给她想要的未来。
“陆谨言。”
温知夏轻声问:“你是不想分手,还是不想承认我们已经分手?”
他看着她。
这个问题比“舍不舍得”更难回答。
因为他从未在心里接受过分开。
却又没有真正做过什么,把她留在这段关系里。
温知夏等了一会儿。
安检口上方的电子屏开始滚动航班信息。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我要进去了。”
陆谨言下意识伸手,像是想拉住她。
手抬到一半,又停在空中。
“嗯。”
还是只有一个字。
温知夏心里最后一点期待慢慢落空。
她转身走了两步。
陆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夏。”
她停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照顾好自己。”
温知夏闭了闭眼。
原来到了最后,他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不是留下。
不是等我。
不是我爱你。
只是照顾好自己。
她转回身。
陆谨言站在原地,手仍然垂在身侧。
神情看起来平静。
只有握紧的指节泄露了情绪。
温知夏突然走回去。
她没有问能不能抱。
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双臂直接环住了他的腰。
陆谨言身体僵了一瞬。
随后用力抱住她。
与临溪告白那晚不同。
这次他没有克制地停在合适的距离。
手臂收得很紧,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他根本不想放她走。
温知夏把脸埋在他胸前。
熟悉的气息让她鼻尖发酸。
“陆谨言。”
“嗯。”
“你就没有一句想让我留下的话吗?”
他的手臂猛地一紧。
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有。”
温知夏眼睛一热。
“那你说。”
陆谨言闭上眼。
我舍不得。
我不想让你走。
我想让你留下,也想跟你一起去。
我想参加你的二十岁、二十一岁和以后所有生日。
我甚至已经看过两个月后的机票。
那么多话拥在喉咙里。
可最终,他想起温父的提醒。
想起她为了这个项目熬过的每一个夜晚。
想起自己的母亲刚刚术后恢复,家里仍有一堆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不能让拥抱成为一场迟来的绑架。
“到了给我报平安。”他说。
温知夏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慢慢松开手。
“好。”
陆谨言也放开她。
温知夏退后一步。
两人之间重新有了距离。
“你也照顾好自己。”她说。
陆谨言点头。
“嗯。”
“阿姨复查别忘了。”
“不会。”
“家教不要排太满。”
“好。”
“毕业答辩准备好。”
“嗯。”
她没有再提南岛旅行。
也没有问两个月以后他们是否还能见面。
许灿已经站在安检入口处等她。
温知夏转身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护照夹里,那张浅蓝色名片贴着她的掌心。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她曾经给过他一个可以在任何时候找自己的理由。
可长大后的他们,都变得太擅长不麻烦对方。
温知夏通过安检后,站在传送带另一端穿好外套。
隔着玻璃,她终于回头。
陆谨言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
人群不断从他身前经过。
他没有走。
温知夏抬手挥了一下。
陆谨言也抬起手。
没有人再说话。
厚重的隔音玻璃,将最后的告别切成一幅无声画面。
温知夏转身走向登机口。
她没有看见,在她彻底消失于转角以后,陆谨言仍然站了很久。
直到机场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班航班信息,他才低头拿出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张搜索页面。
海城到新加坡。
出发时间,两个月后。
往返。
价格不算便宜。
相当于他近一个月的家教和实习收入。
陆谨言点开最早一班周五夜间航班。
周六清晨抵达。
周日深夜返程。
不耽误实习,也不需要请太多假。
他输入姓名、护照信息和银行卡。
付款页面跳出时,手指没有犹豫。
订单确认成功。
【海城—新加坡】
【出发日期:3月4日】
陆谨言盯着电子机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提前问温知夏需不需要。
他只是想去见她。
不是项目需要。
不是顺路。
也不是为了处理任何问题。
只是想见她。
他截下订单,却没有立即发出去。
两个月太久。
中间可能有变动。
他想等行程完全确定以后,再亲口告诉她。
这一次,不让她自己猜。
机场外的雪已经停了。
陆谨言走出航站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温知夏发来的消息。
【到登机口了。】
他回复:
【好。】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落地告诉我。】
温知夏只回了一个字。
【嗯。】
下午一点四十分,航班起飞。
飞机穿过海城上空厚重的云层,进入晴朗的高空。
温知夏靠在窗边。
城市越来越小。
河流、道路和建筑逐渐缩成模糊的线条。
许灿陪她到机场后已经回校。
此刻她身边坐着一名陌生旅客。
没有人知道,她在飞机加速离地的一瞬间,握紧了护照夹里的那张名片。
也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一直在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挽留。
六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新加坡。
当地已经是晚上。
温知夏跟随人群走下飞机,关闭飞行模式。
信号恢复的瞬间,手机弹出许多消息。
项目老师发来接机位置。
许灿问她落地没有。
父母提醒她先办理入境。
最上方是陆谨言叁个小时前发来的:
【起飞了吗?】
随后一条:
【到后报平安。】
她回复:
【落地了。】
消息几乎立刻显示已读。
【入境排队长吗?】
【还好。】
【老师接机?】
【嗯。】
【先跟团队走。】
【知道。】
两人的对话又回到了最安全的状态。
像关系从未发生变化。
温知夏拖着行李走向入境大厅。
她没有告诉陆谨言,自己刚才在飞机上哭过。
也没有问,他是不是仍在等她。
海城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叁分。
陆谨言坐在市第二医院急诊区外。
下午离开机场后,他先回学校参加毕业实习汇报。
会议进行到一半,母亲突然打来电话。
陆母术后切口持续疼痛,晚上开始发热、呼吸急促。
邻居将她送到医院。
陆谨言赶到时,医生已经安排紧急检查。
急诊室门口不断有医护人员进出。
他手机里仍显示着两个月后飞往新加坡的电子机票。
屏幕另一端,温知夏刚刚告诉他平安落地。
陆谨言回复:
【早点休息。】
温知夏发来:
【你呢?】
他看了一眼急诊室亮起的红灯。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原本想写:
【我在医院。】
可还没有打完,急诊室的门突然打开。
医生快步走出来。
“陆岚家属?”
陆谨言立刻起身。
“我是。”
“患者术后出现感染迹象,目前怀疑伴有肺部并发症,需要马上住院观察。”
“情况严重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
“先办理住院,今晚可能转重症监护。”
陆谨言脸色微变。
医生递来一迭新的检查单和缴费通知。
最上方的金额,比上一次更高。
手机再次震动。
温知夏发来第二条消息。
【你还在忙吗?】
陆谨言看着那句话。
机场分别时,她说过让他照顾好自己。
恋爱第一周时,她也要求他遇到困难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她。
而他刚刚订下了两个月后去新加坡见她的机票。
所有事情似乎都在向前。
可急诊室里的警报声忽然响起。
护士推着抢救车快步进入。
陆谨言抬头,看见门上红灯闪烁。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那句“我在医院”,仍然停在没有发送的输入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