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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断剑论

作者:岸壳字数:4679更新时间:2026-07-11 14:54:01
  第12章 断剑论
  柳柯子听罢,笑罢——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妇人戏码。
  柳柯子心里这么想,实则却眸色微动,收敛寒光:“我只是上劫峰师长,只教本事,不教吃穿。”
  苍寸无奈走出:“师尊,她来时旧伤未愈,又叠新伤,旁人会觉我们欺辱同门,连身像样的衣裳都不肯给。”
  上劫峰对外骁勇好战,对内有理有度,如此这样,只怕有违宗律。
  柳柯子心浮气躁:“……带她去找。”
  苍寸得令,哪怕不懂风度,也知搀一把这不惜命的师妹。
  待到树荫拐角处,他才像是苦口婆心的老母,数落的心是一刻等不了了:“你看看你,把自己弄的什么样子?师尊脾性古怪,稍微聪慧点儿,说两句好话,兴许就消气了,自然会给你解药,但你瞧瞧自己这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师尊看了,那就是明晃晃的挑衅!笨!”
  上劫峰疯疯癫癫的奇才不在少数,但如此有伤风化、有辱斯文、有悖纲常实属第一回 见。
  望枯始料未及:“师兄,可我并未觉得这是可怜巴巴啊?”
  她也不哭,还努力讨好地笑。
  到底怎么算是可怜人了。
  苍寸如鲠在喉,只好连连摆手:“唉,罢了罢了……对牛弹琴。”
  眼眶一湿,喉头一掐,加之亮血衬白肌,便是活脱脱的出水芙蓉,沉鱼落雁。
  是个男人撞见都得束手无策。
  奈何,望枯只是枯藤一条,连根木头桩子都比不上。
  苍寸出于好心,姑且将望枯安置在他的院落,苍寸苑的书房偏室之中。又掘地三尺寻了件积灰的宗袍,从雨池小缸中舀勺水,方布粘湿,小心翼翼给她擦个大概,这才给她。
  苍寸隔门叮嘱:“你可别嫌,上劫峰不喜铺张浪费,二十个师兄弟只量身定了两套用于换洗,我这拿的,是库房里仅剩的成衣,是个天资聪颖的人,奈何死在心魔试练上了,幸好忘了丢,才给我找到。”
  苍寸拍拍长袍:“行了,今日你就安生在屋内歇着罢,得亏库房还有些金疮药,我还忙着呢,就先放你门口了,你与师尊的大战在即,别还没到时候,人就先倒了……”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她敞门拿过药和衣裳,换衣时,仍大腰身两圈,长袖如戏袍,却不善舞。
  而今闲暇,离亭燕南下避秋,浮光与檐角交相辉映。加之毒素未褪,无处不让应证望枯享片刻清欢。
  但以痛克毒,是为莽计。
  取胜良方还需摸索。
  在此之前,几袋钱的去留也要考量妥当。
  不谈身形,苍寸也是个翩翩公子,定是做不出徒手翻土的邋遢事。
  但望枯做得出。
  刚好院子中央还有一颗开了灵智的杏子树,三言两语道清缘由,它一口答应,说要用树根帮她把钱袋锢紧。
  望枯心满意足。
  苍寸这间屋子算是书房,即便她识字不多,也知挑拣页脚翻烂的书看看。
  望枯粗读几本,倒是好懂,尽是些讲先人如何练气、先人流传的对剑招式和分散四海八荒法器的卷宗。但苍寸于十二峰中,实力在一列弟子中卓尔不群,怎会将入门之籍奉为圭臬?
  何况,柳柯子又什么都不允望枯请教,恐是不怕弟子青出于蓝胜于蓝,而是见其悟性几等,与潜心钻研的本事。
  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能知其一,就定有其二。
  望枯暂知底细后,又挑最旧的几页来看。
  其有三言,望枯见之不忘。
  “攻为防,防为攻,二者一体,若遇难缠宿敌,防为先。”
  “待气运丹田时,过经脉,热体肤,而后握剑。”
  “上劫律第一百条,鬼有良善,人有蛇蝎,众生平等,是非对错断不该凭片面之言;上劫律第一百零一条,胜之不武者,当逐出十二峰。”
  因血性生上劫,却有道义晃晃,明光掷地。
  想来,上劫峰总让十二峰敬让三分,并非全然依傍武力。
  苍寸的书房只留有用之籍,刚好有一沓词典,可供望枯认认那些生僻字。
  她这般伏案,竟是得了趣,还把体内毒彻底抛之脑后,再未迈出房门。
  久不见月,月自踏浪。
  而后,望枯悄然趴在烛下小憩。
  ……
  卯时翠柳,又见晨露欲落。
  望枯半夜在桌上醒来,唯恐贪睡误事,便早早抱好被褥候在昨日操练之地。
  苍寸撞见树下裹成蛹的女子,煞是惊骇:“望枯,不是给你书房了吗?为何在此地睡下了?”
  望枯从被中探头,迷迷瞪瞪:“苍师兄?已到操练的时辰了吗?我这就起来。”
  苍寸与路清绝形同手足,有前者,后者自当如影随形。
  路清绝一如既往没安好气,还伸手扯她被褥:“哼,被褥本就难洗,还滚来一身灰,定是故意刁难我……起开!我现在拿去洗,省得过了这会儿就没了好日头了!”
  望枯利落起身:“好。”
  苍寸直叹古怪:“你腿好了?毒也解了?”
  望枯:“师兄,我为枯藤妖,自愈之力相当缓慢,休宗主捅我这刀少说要半年才能好了,毒的话,兴许也在身体里罢?”
  苍寸:“……那你还来?”
  望枯笑着抻懒腰:“只要死不了,都能来的。”
  苍寸:“……”
  用这顾盼生辉的模子道出如此生猛的话,可想望枯有几分肚量。
  而望枯虽勤勉有加,但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柳柯子并未出现。
  亦或说,清晨、晌午、宿暮,都不见柳柯子露面。
  直至残阳也醉卧山头时,望枯仍无所获。
  盛满暑天热气的被褥将望枯撞个满怀,而后,是路清绝从中走出。
  他不着调的讥诮倒是解暑:“我知你在找什么,但师尊可不是怕在你身前露出破绽,只是修行靠个人,哪能事事盯着?”
  望枯抱着被子,走得踉踉跄跄:“这样啊。”
  路清绝看着心烦,大步离去:“而你,一天到晚正经事不干,明日就等着被师尊收尸罢!”
  望枯小跑追去正名:“路师兄,我并非不干正经事的,我昨夜将《论剑》《上劫律》《练气》等书都背下来了,不信你听我背与你听,‘剑乃侠士之本,分为剑刃、剑身、剑鞘、剑气四大类,又因灵根不同而各有千秋,但持剑者应以虎口为重,其余四指并拢’……”
  路清绝耐心已去:“吵死了!”
  望枯无辜歪头:“路师兄这下信了吗?”
  路清绝步履不停:“……也就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序言的确无足轻重。
  但她背得一字不差。
  想当初,路清绝吃透三本,花了足足两巡四时。
  只可惜,上劫峰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她来错了地。
  ……
  此夜非昨,但此星依旧。昙花轻吸夜澜,并蒂齐开。
  望枯今夜少有睡了个好觉。
  三日之期如一场索然的梦,昂首这片惠风和畅的阴空,望枯方醒。
  她不待何人传唤,只身御剑赴战。
  而比试台上下,已门庭若市。
  正方高台,几大宗主依次落座。
  休忘尘何时都身处首位,今日倒是拾掇得衣冠楚楚,白衣掺灰,高冠束发。有道是,仙中为上,儒中为雅,师中持威,始终不落俗。
  却笑而无温:“有剑了,不错,但望枯,为何又伤己身?”
  望枯早知他会无事生非,便对答如流:“一来,磨剑,二来,兴许就不用被风吹走了。”
  人头攒动,有人倒吸凉气。
  “哪有自割腿肉磨剑的……疯子一个。”
  “疯就疯罢,天下哪有几个一等一的高手不疯的!”
  望枯断然不敢以高手自居,多是银烛山扯谎唬下的人。
  ……当真敢信。
  那方七嘴八舌,这方地转天旋,乱风举人,群鸟退散——
  柳柯子负剑现身,正立台中。
  柳柯子:“倒是来得快啊。”
  柳柯子能叱咤风云,望枯能斩剑入石,剑成她立身之本:“自是要快些了,不然再过一时辰,就又要起风了。”
  柳柯子转头向旁:“听见了?还不开始!”
  击鼓人着锦绣白衣,为遥指峰弟子。
  他汗毛竖起,忌惮的却另有其人。
  击鼓人好言相劝:“柳宗主,此事,需待我师尊发落。”
  正位之首,休忘尘静若端佛:“望枯,你可想好了?”
  望枯不愿应他:“……”
  彼时就已想好,何必再费口舌。
  休忘尘补言:“你想好要杀谁了?”
  若问这个,望枯斩钉截铁:“自然。”
  休忘尘看不透她,却沉声抬手:“起。”
  一锤定音罢,锣鼓翱翔四海,震煞耳目。
  紧接着,黑风遮天,有肃杀灵气排山倒海——望枯不可动弹。
  她眼睛一睁一眨,脖上泛凉。
  下一刻,喉头血,溅楼台。
  桑落拍案而起:“柳柯子!”
  休忘尘眸结冰霜:“桑宗主,此时你去,她只会死得更惨。”
  柳柯子听到了,却不抬眼:“强食弱肉,世道如此。”
  望枯闪身提剑,刚要杀去,又被长剑戳穿肋下三寸。
  蒲许荏气得面红耳赤:“柳柯子当真不知轻重!”
  休忘尘这样春风满面的人,如今却只看望枯宁死不屈的脸,冷而森然:“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的路,定是死也要走完。
  凡人要害之地,皆被柳柯子刺了个大概,却独独避开经脉、丹田、受伤之地——想来,已是对望枯收手了。
  望枯也明了,但也将他几番招式刻入心底,这才撑剑直身。
  她睱着眼,笑吞血,像酩酊大醉,又好梦初醒,却宁死不回头。
  身后像有百人拉她。
  但她不回转。
  望枯:“还有一柱香呢,师尊怎么不动手了?”
  柳柯子再次攥紧剑。
  可她浑身上下已无一处好皮肉,说是不懂怜香惜玉——而今却也不知如何落剑了。
  望枯只是握紧剑,拖着残碎身,学着他趁人之危的模样,一举捅他胸膛正中央:“师尊怎么不动手了?”
  ——她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这第一剑,定要直中修道者的要害。
  “她、她这是伤到柳柯子了吗!”
  “当真!此处还为,丹田之地!”
  台下更迭起伏,台上望枯却充耳不闻。
  还默念《论剑》。
  “修道者,唯剑骨、灵根、丹田最是要紧。”
  柳柯子双目撑大,缓缓抬首。
  望枯收剑而立时,又乘快风遁地,割断他腕心。
  便幽道《练气》。
  “气自经脉而涌,经脉使然,断一根,窜一气。”
  柳柯子怒不可遏,剑气乌黑,定要滔天。
  望枯早知会是如此,所以胡乱再捅一剑。
  剑虽破膛,却也断去半截。菱钩倒挂,像是青蛇吐信,巧而剧毒。
  望枯又熟背《上劫律》。
  “上劫律第一百二十条,上劫峰理应选贤举能,不惧杀师证道。”
  ——望枯学以致用,只觉今日命丧黄泉,也无愧于心。
  谁知,柳柯子蓦地停手了。
  如今剑已折断,望枯只有屏息凝神、任凭发落的下场。
  只是好在,望枯将风浮濯的死生咒留在最后一刻,方可保她一命。
  天归肃穆,只听柳柯子由心大笑:“哈哈哈哈!你说,你想想杀师证道?好,很好啊。”
  他拔出嵌身断剑,面色如旧:“剑给我想法子补上,我上劫宗可不收断剑之士。”
  此言即出,静得天上地下、方圆百里只剩蝉声久嚷。
  望枯怔愣许久:“……什么?”
  柳柯子却自说自话:“噢,对了,你还没杀人表忠呢?现下便去罢,想杀何人便杀何人,万事有我担着。”
  ——望枯真的赢了。
  恍然若梦。
  但既然柳柯子如此笃定她想杀之人就在此地,是铁了心要护住她的包天胆量。
  此怨不解,更待何时。
  望枯能胜柳柯子本就是不可肖想之事,而今却还要精挑细选一人,祝她旗开得胜。
  无数看客争相逃窜,路清绝心知与她结怨,已持应战之备。
  可并非,并非。
  休忘尘看着眼前翻墙越台、铩羽而归的女子,心口忽而突突地跳。
  直至——四方哗然声层出,皮开肉绽声如约而至,一条索命血洒入休忘尘的瞳孔。
  那断剑,刺穿了他的腹。
  休忘尘难掩灭顶之喜,冰释常挂脸庞的隆冬。足足一整日,他终是笑了。
  他轻声道:“怎么不往心口上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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