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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正文完(2/4)

作者:退戈字数:4827更新时间:2026-07-11 14:53:58
  第57章 正文完(2/4)
  周卫孝脸上的怔松被更多的困惑所代替,还是问:“为什么?”
  方清昼从他表情里读出某些隐晦不明的意味,往后坐远了点,目光平直地与他对视。
  “警方正在侦查,还要看具体的技侦结果。我也希望不是。”
  方清昼说得缓慢,也说得散乱。
  “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你要是看过我当初的直播,应该知道【异常测定】这个项目。周随容因为这个忘掉了一些事情。”
  “昨天他想起来了,觉得跟自己有关。”
  周卫孝攥紧手里的两枚硬币,手心和指节被边角压得发白。他听懂了方清昼不完整的解释,表情是方清昼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有点恍惚,有点怅惘,大体又是平静的。
  周卫孝掀开被子,挪动到床边坐着,思索一阵后,带着不得其解的困惑:“他不说的话,没有人发现。反正他不记得了,装不知道也没关系。对吧?”
  方清昼说:“好像是。”
  周卫孝再次问:“那为什么?”
  “因为那样不对。”方清昼深思熟虑后说,“隐瞒错误,要么会习惯错误,要么会在不断的自我审视中趋近消亡。我们不是能忍受得了良心谴责的人。”
  “哦。”
  周卫孝佝偻着背,出神好一会儿,似真似假地问:“那如果我去自首换他出来的话,你会高兴吗?”
  方清昼告诉他:“不会。”
  两人就那么干坐着。
  不多时病房门被推开,两名青年环顾一圈后,走到周卫孝跟前,问:“周卫孝?手机怎么不开机啊?”
  周卫孝说:“没电了。”
  不等两人掏出证件,周卫孝主动站起来说:“我跟你们走吧。”
  他把放在床头柜的那件皮衣穿上,瞄了方清昼一眼,见她跟了上来,和她一起往外走。
  上车之前,周卫孝还表现出一种满不在乎的轻浮,上了车,那种虚张声势的淡定就跟泡沫一样破碎了。
  哪怕强作镇定,惊慌跟不安也充斥着他每一根神经,从他的坐姿、动作、表情,明显地暴露出来。
  周卫孝喉咙发干,没话找话地跟方清昼闲扯,夸道:“你人真好。”
  方清昼完全不懂他,说:“你人真怪。”
  周卫孝滔滔不绝地道:“我以为你会对我发火,把我骂醒,羞辱我,唾弃我,痛斥我是个变态……之类的。”
  方清昼偏头定定看了他许久,以一种不理解但关怀的觉悟说:“……如果你有这个嗜好的话,我也可以满足。”
  “谢谢,我没有。”周卫孝晃着腿,蹦出一句,“如果这时候小周也陪着我就好了。”
  方清昼纠正他:“你应该叫他哥哥。”
  周卫孝:“你怎么不叫他哥?他是不是比你大?”
  方清昼:“我偶尔也会叫他周哥。但他是我的下属。我们之间还有利益关系。所以我能叫他小周。这是社会的复杂。”
  周卫孝直觉地认为,方清昼的社会不复杂,她身边的人才会感到复杂。
  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
  半路周卫孝开始晕车,想吐。他降下一点车窗,将头靠过去,让风吹在脸上。
  街上是密集的车流,和赶早班的人。每个人都在忙碌地追赶着时间。光以狭小角度,从车窗里穿过,照着外面的人,也照着他。
  副驾的警察看出他的不自在,说:“不用紧张,我们找你是配合调查。”
  周卫孝的刘海被风吹得往后翻去,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辆的起伏,有种身在高空踩着绳索的胆寒,让他心惊肉跳。
  他把窗户升了回去。
  在车辆驶入分局,熄火停下的时候,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其实,我爸是我杀的。”
  前排两名警察同时拧身望了过来:“……”
  周卫孝走下车,把手里的两枚硬币塞给方清昼,说:“你先帮我拿着。”
  那两块钱被他的体温捂热,方清昼仿佛被烫了下,给它收进兜里,抬起头,周卫孝已经进去了。
  ·
  路的后半程,周卫孝一直没说话,到坐进讯问室,依旧没做好准备。
  警官迅速翻看了一遍他的资料,又对着他的脸审视片刻,单手合上资料,揉了揉肩膀,态度亲和地邀请道:“来吧,说说。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我这边都行。”
  周卫孝抬起眼皮,不期然与他对上视线,猝然犹如被刺到,飞快滑开,转向无人的角落。
  他喉头哽塞,如卡着硬物,用了几秒才找到声音,一开口,粗糙得跟沙砾一样:“我不知道说什么。”
  沙哑的音色将他自己也惊了下,干咳两声清嗓。
  “那我问了。”警官干脆单刀直入,“你们兄弟两个一前一后过来自首,你该不是为了给他顶罪吧?”
  他说着自问自答:“应该不是吧,毕竟你跟周随容之间没什么交集,第一次见面还是在个把月前。”
  “不,其实要更早一点。”周卫孝打开话匣,焦虑感缓解下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就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是我爸为了邀功告诉我的,好让我明白他养育我是多大的恩情,不然他也可以早早地把我丢掉,让我成为跟我哥一样可怜的人。”
  警官好奇地发出一声“嗯?”。
  “在我爸眼里,我哥是个唯唯诺诺,又丑又呆的废物。这辈子都没可能出人头地。”周卫孝说,“我在电脑房里搜周随容这个名字,发现他跟我爸说的不一样。他很厉害,竞赛拿了奖,被特招去a市上学。我对他充满好奇,又顺藤摸瓜去翻那所高中的官网,看到一篇对他的报道,知道他毕业后上了a大。明明是兄弟,为什么我们的轨迹那么不一样?我萌生出一个想法,决定去看看他。”
  警官问:“你见到了吗?”
  周卫孝的眼珠转过来,这次与他在半空接触,说:“见到了,不过他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估计也认不出我。当时我跟个乞丐一样,头发长、衣服脏,身上还臭,两三天没洗澡。我本来不打算靠近他,可是他看到我,主动走过来,请我吃了一碗面。还好他没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谎。”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周随容时的那种震撼。
  不是因为他的外表多么出众,在人才济济的都市里也可以成为一个骄傲的精英。
  也不是因为他自信又大方,可以游刃有余地跟一大群朋友相处。
  这些只会让他感受到距离,认为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周卫孝当时蹲在路边,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偷窥着他的光鲜。他手上的水还剩下两口,被他拎着瓶口来回地晃动。他知道自己形象邋遢,甚至跟流浪的野狗没什么两样,从他身边路过的行人,都会自觉拉出两步的距离。
  在周卫孝决定要回去的时候,周随容拉住了他。
  周随容漂亮得像朱贝,在太阳底下炫丽得会发光,而自己像脏污的泥沙。他不知道周随容为什么要靠近自己。
  在听到周随容问:“你迷路了吗?”,周卫孝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面馆里。周随容说话的声音和缓温柔,跟他介绍周边的情况。
  周卫孝出于一种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跟他提起了周识文。
  周识文的病态,对他而言是一种灭不掉的病毒,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而这种状况,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倾诉。
  在周随容面前,他无所顾忌地发泄满腹的牢骚,毕竟他们是同一个父亲。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想听。”警官打断了他,身体前倾,与他拉近距离,“年龄大了,我就爱听人发牢骚。”
  “我爸、我爸啊……”周卫孝回忆着说,“他是个特别自私的人。自私又贪婪,想要钱,也想要爱,受不了一点寂寞。
  “我爷爷一直宠着他。他的脚因为先天残疾,刚上学的时候被同学嘲笑,我爷爷心疼,等他小学毕业就没再逼他去过学校。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顺从他。可惜他身边只有一个我。所以他想让我做的事情,不管对还是错,我必须要照做。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被他闹着玩,从山坡上不小心推下去,身上破了一大片。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偏方,一定让我试。我被他的草药敷得又疼又痒,说没有用,他不听。到后面伤口恶化,他才带我去医院,还说是因为我不够听话,他的方法才没起效,害他多花了一笔钱。”
  “我那时候最怕惹他生气,可是他每次生气都没有规律。有时候是因为我不吃青椒,有时候是我弄脏了鞋子,有时候是我哪句话语气不对,没捧着他。反正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莫名其妙地发火。每次等他教训过我,爷爷会来帮他说情。说他其实是在关心我,教我规矩,只是不会表达。我相信爷爷,拼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看见他难过我就愧疚,进而觉得自己失败。”
  周卫孝小时候真心实意地爱着爷爷,长大后再回顾这段生活,爱恨的感觉都变得浓烈。
  在家庭和睦这个最终目标里,爷爷选择了更容易听话的自己。他的疼爱是真的,利用他的无知也是真的。他把那种虚假的感情植入到他的人生里,变成了一种阴毒的诅咒。
  周卫孝清醒,却无法割舍,所以更深切地痛恨,同时唾弃自己的心软。
  “爷爷去世之后,我爸的生活遭遇了巨大的落差。他没有钱,不想工作,自尊心又强,受不了别人看轻他,怎么办呢?靠我。他期盼我快点长大,能够照顾他。”
  周卫孝的表情里没有愤慨,没有怨怼,剩下的只是麻木。
  “有段时间他忽然想要改变,老实到诡异,不强迫我,也不骂我了。我扫个地,他会笑嘻嘻地夸我懂事,有空还会去学校给我送饭。我一点都不感动,我甚至觉得毛骨悚然。
  “好在他本性难移,没坚持多久就放弃。他不像普通家长那样望子成龙,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让我毕业后去厂里打工,读书没什么用,而且养我太辛苦了,他没钱,负担不起。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也会离开他,想把我绑在身边。”
  警官的态度慈和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板上钉钉的杀人犯,而是一个误入歧途茫然无措,需要引导的年轻人。
  “然后呢?”他问,“你跟周随容说了这些,他干了什么?”
  “啊……”周卫孝反应迟钝地跳回到记忆中的场景。
  周随容不厌其烦地听着他说,揶揄道:“所以你是离家出走啊?”
  周卫孝以为他会让自己早点回家,谁知周随容下一句说:“我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周随容夸奖他,又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很有勇气,不过你还太小了。现在不是放假的时间,你不该逃课的,读书很重要。”
  周随容给他描绘了一个艳丽多彩的世界。吃完饭后又给了他两百块钱,亲自把送他到车站。甚至给他留了一个联系方式,告诉他如果需要学费资助,他会不遗余力地帮忙。
  周卫孝在路上撕掉了那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
  他希望周随容再也不要跟他们有关系了。
  “我设想过跟他一样,靠读书改变命运。”周卫孝委顿地垮下肩膀,“可惜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
  警官说:“别这样说,我看到你考上大学了。只是中途退了学。”
  周卫孝两手捂着脸,声音低哑:“对,我报了一所外省的大学,想离我爸远一点。我怕他来找我,一有空就去打工,把多余的生活费寄给他。我不是想离开他,我只是想轻松一点地过四年。但他不这样认为。
  “我读到大三,他再也沉不住气,怕我毕业后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偷偷跑来我们学校,以家长的名义,进我的宿舍,撬锁偷走了我室友的贵重物品。学校报警,最后查到我身上,我就退学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到现在还记得那些眼神钉在身上的感觉。
  他被围在中间,拨开人群往外走,每一步都感觉在人生在向下塌陷。
  离开学校的路越走越窄,走出大门的一瞬,他感觉浑身蜕了层皮,两腿虚软得站不住。游荡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才跪下痛哭起来。
  警官表情凝重起来:“所以你恨他。”
  “我不恨他。”周卫孝说着,自己也带点不确定的语气补充,“应该不算恨吧。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十分复杂。”
  他放下手,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他看待我哥,是一个脱离掌控的战利品,但对我是有感情的,毕竟他看着我长大,我是爷爷为他精心准备的家人。只是这种感情比不上他自己的利益。你听我的名字就知道了,为孝,他说我是为了孝顺他才出生的。我爷爷当时骂了他两句,上户口的时候改成了卫,但还是顺从他叫这个读音。”
  周卫孝大睁着眼,目光游离地对着头顶的天花板。
  “从大学退学以后,我觉得也好,不用再抱着无谓的指望了。我跟他说,我们父子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折磨好了,看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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