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十五元宵节。
这一日夏芙并未出门。
害喜反应愈重,夏芙不敢在人前露面,赶好婆母四太太不在弘农,她越发不必走动,安心在听雨阁养胎,周氏每日上午照旧陪她片刻,回去料理族务。
夏芙独自在书案翻看医书,五册医书已大致读完,该摘录的笔记也已抄录,陆陆续续开始整理方子。
如此,转移注意力,心里能好受些,也不必为那人牵肠挂肚。
午时,伏在炕床边恶心不止,这时,文宁捧着个匣子自外间疾步踏入。
“二奶奶,京城来信了。”
夏芙愣住,揪着帕子擦去唇角的水渍,怔怔张望她,“谁的信?”
是孟姐姐的来信,还是...他?
文宁飞快打开匣子,将一个精致的金栗封递过去,“家主的信。”
又惊,又喜。
夏芙赶忙接过,拨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来。
“金陵夏氏一案,业已办结,令妹已立女户,将议赘婚。勿忧。”
一行热泪滚了下来,夏芙捧着信啜泣不止,不知是为夏家案子办妥而喜泣,抑或是看到那手熟悉的字迹而悸动。
她本以为二人至此再无瓜葛,往后也难再闻他片言只语。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惦记着她为夏家的事忧心,竟亲自写了信来。
上回她借口此事去探望他病情,他便以此事写信回告。
忍不住拂去眼泪,再度将信笺捧出来细瞧。
他的字怎能这般好看,字字有风骨,这样的字,方配写在名贵的金栗笺上.....咦,这是什么?
夏芙总算发现了右下角的那盏花灯。
那画中的花灯,半悬于纸笺之上,灯骨以淡墨勾成,纤劲有致,薄绢疏疏洒着碎金,更别致的是,灯面上还细细描了一幅美人面,因灯面太窄,乍看容易忽略,可若细看,不过浅浅几笔,竟把美人婉约的神态都画了出来。
这得是何等高超的画技,方能在方寸之间,画出鬼斧之功。
一气呵成,实在不像是画的,倒像是刊印上去的。
偏生这样的金栗纸她也有,从不见纸绢底下有这样的刊印。
不会是家主画的花灯吧?
夏芙咧嘴一笑,心情好极。
这一日自是多吃了一碗饭,夜里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夏家之事,他帮了大忙,如今又遥寄锦书,她难道就这么白白得他一份情?
做些绣活送去?香囊已赠,旁的绣活她又做不来,若当真眼巴巴送些帕子巾子之类,实在有纠缠不清的嫌疑,夏芙脸皮没那么厚,他端的是大公无私,回的是正务,她即便回信,也得体体面面才是。
很快夏芙想了个辙,他惯是担心她疏懒懈怠,索性临摹一幅他的《法华经》,如此既回馈了他的心意,又辗转告诉他,他不在的日子,她从未荒废课业。
只是这册法华经,临摹起来并不容易,她又怀着孕,精力有限,只能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如此花了足足七日功夫,方临摹出完整的一册小楷来。
虽说不能与他的原稿相比,到底发挥出夏芙最好的水准,她写完,搁在一旁晾干墨迹,甚是满意。
正月二十三,京城程家巷。
程明昱照旧戌时初刻回到书房,下意识往邸报匣子瞟了一眼,只见捆着的布条不见其他,却还是将听雨阁的邸报解开来瞧,写得无非是夏芙日常起居,譬如今日吃了什么,胃口如何,可有害喜之症等等。
看得出来小娘子正在安心养胎,甚好。
没回信,也没什么。
程明昱合上匣子,开始料理公务。
夜里安寝前,抚了抚那条压摆,一言未发,阖眼入睡。
次日二十四,在政事堂办公,政事堂堂食是有规矩的,需几位宰辅同时在殿,方能摆宴,但凡中途有人离开,其余诸人需等他回来方能继续用膳,这个空档,不许任何官员谒见。
许多悬而未决之事,也常在这场堂食中议定。
今日桑相公边吃边提起边军犒赏一事,“陆国公递上来的折子,诸位看过不曾?”
陆国公陆昶是皇帝拜把子的兄弟,金山堡一役后,是他力挽狂澜奔赴北境,扼住北齐南下的步伐,皇帝登基之初,遭遇太后层层逼压,若非陆昶,国玺险些被太后扣住,此人现如今是军中第一人,性情跋扈,不大好惹。
前段时日,北齐与大晋在边关时有摩擦,陆昶麾下的将士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勋,陆昶自然寻政事堂讨要封赏,且金额不小,只是国库并不充裕,几位宰辅十分为难。
海相公照旧打起太极,“我看过了,依照陆昶的数额给,自然不行,可也不能不给,若是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下回北齐来了,谁去上阵杀敌?”
桑相公问起对面的康相公,“康大人以为呢?”
“不给。”康相公毫不犹豫否决,“将士以保家卫国为天职,素日里将士们冬衣不缺,军饷照发,何以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勋便要来讨赏,没得惯坏了他,助长边军骄悍的气焰。”
倒也言之有理。
桑相公一时无法回他,瞥向程明昱,“子昭可有良策?”
“投票吧。”程明昱淡然道,
政事堂有规矩,重大朝务均四人全票通过,非重大朝务,三人通过即可。
这件事不算大事。
几位宰辅吃吃喝喝的间隙,匿名投票,最后三票过,一人弃权。
弃权的那人是海相公无疑,而其余三人...相视一眼,难得达成一致意见。
康相公笑起来,指了指桑相公与程明昱,“只当首相与子昭今日要为难我呢。”
诏书封驳回枢密院,陆昶气的跳脚,拔腿赶来御书房告状。
一进殿,便将苦水一倒,“陛下,此战功勋虽不甚大,却打得十分艰难,尤其赶在北齐与大晋即将议和的当口,能赢下这一阵,算是给朝廷挣了脸面,不赏说不过去,您得为臣做主。”
皇帝不由得苦笑,“你是不知朕这个家难当啊,国库空虚,宰辅们也为难,别急,容朕想想法子。”
御书房有个窍门,遇事不决问程明昱。
皇帝先把陆昶给打发了,立即召见程明昱。
程明昱很快赶来御书房。
做皇帝的人,尤其擅长演戏,方才在陆昶面前得为宰辅诉苦,到了程明昱这,自然也得替陆昶说话,
“朝廷议定今年下半年与北齐开关互市,谈判事宜,朕记得是由你负责,陆昶此战也算是为你掠阵,政事堂一口封驳枢密院请功的诏书,你让朕如何安抚前线将士?”
程明昱深看他一眼,不疾不徐拱袖道,“陛下,战士必须安抚,但不是非要用银子安抚。”
“哦?”皇帝神色一亮,立即起身绕出御案,“卿这是有良策?”
就知寻程明昱,准没错。
这样的世家第一人,谁能不爱。
程明昱正色回道,“陛下,此役功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倘若应了陆国公之请,往后天下都督府、太尉府,均效仿之,边将坐大,朝廷难安。”
“此为国士之言,朕深以为然,你接着说。”
“然也不能不赏,否则往后无人效死。”
“没错。”皇帝只觉他每句话说到自己心坎上,遂倾身而问,“所以卿的对策是?”
“金山堡一役后,军中将士匮乏,战力不够。故而臣以为不给赏银,准立功将士举荐家中一子弟入军任职,一为充实边军,稳固防线,二则,这些入职的将士均给分一亩薄田,得一份军饷,亦可免除家中徭役,不比赏银来的更实在?”
从军也论出身,朝廷下旨征兵与举荐入军,待遇是有差别的,后者显见比前者地位要高,将士们对着这样的赏赐该是喜闻乐见。
“妙计!”皇帝豁然开朗,连笑三声,“还是程卿奇思妙想,总能为朕分忧。就依你的办。”
“如此,臣这就汇同枢密院拟旨。”程明昱待要告退,
“等等。”皇帝突然抬手拦住他,顺势握住了他手腕。
程明昱见皇帝姿态突然如此亲近,颇觉不妙,“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皇帝抚了抚鼻尖,轻咳几声,“是这样的,大后日便是太皇太后冥诞,老人家生前最爱你的书画,朕便厚着脸皮,寻卿讨要一幅,祭于太皇太后灵前,如何?”
程明昱瞟他一眼,慢慢将衣袖自皇帝掌心抽离,往后退开几步行了大礼,“回陛下,臣早已封笔,既不作画,也不习字,并无画作可献。”
皇帝急了,这狐狸分明是看出他为明澜讨要,故意寻的借口,“哎哎哎,新的没有,旧的还能没有?实在不成,你家纸篓子的废作,给朕寻两幅也成!”
程明昱面不改色,“真没有。”话落,往后连退三步,快步离开。
“你!”皇帝指着他背影,气得拂袖,与身侧的曹内侍怨道,“大伴,这画作没讨得,朕如何给明澜交差?”
曹内侍倒是见多不怪,笑道,“陛下莫恼,下月公主殿下寿诞,孔驸马已在坊间放话,愿重金求购程相手作,以贺公主芳辰。”
说到这位孔驸马也是位能人,分明恨程明昱恨的要死,偏为了讨公主欢心,为求再续前缘,竟舔下脸来,出此下策。
听得皇帝哭笑不得。
“程明昱如今鳏居在府,朕有心成全明澜,今日来看,怕是无望了。”
程明昱这厢离开明华殿,大步往政事堂方向去,于午门前的丹樨处,撞上尚未离去的陆昶。
陆昶见着程明昱远远朝他一揖,“请程相安。”
陆昶虽跋扈嚣张,对着曾被北齐刀斧加身而不退的程明昱,却是佩服得紧,在他跟前素来敬重。
程明昱回了一礼,见他牵着个稚儿,含笑问,“这位可是小世子陆栩生?”
但见一小小少年,身量未足,却十分笔挺地站在陆昶身旁,眉宇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比其父看着还有架势。
陆昶拉着儿子,往前一指,“栩儿,快些给程大人请安。”
小小的陆栩生,一板一眼向前,朝程明昱鞠躬,“晚辈见过程伯伯。”嗓音也极为青嫩。
程明昱目露温煦,朝他颔首,随后问陆昶,“小世子今年方三岁吧?”
“可不是?三岁的年纪,却有了旁人五岁的个子,今日带他特意等在此处,是想请程相通融,可否容小儿去府上族学就读?”
程明昱道,“有何不可?通过族学夫子的考核,入学便是。”
陆昶大喜,再度作揖,“陆某代栩儿谢程相大恩。”
“言重了。”
“对了,程大人,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陆国公请讲。”
“咳,是这样的,内子出身琅玡王氏,素来敬重程相人品,对程相书法是向往不已,过几日便是内子生辰,我这不,厚着脸,想求程相一幅墨宝,以慰夫人敬仰之心,不知程相,赏脸否?”
程明昱拢着袖,无语凝噎,每日朝他求墨宝的没有十人也有八人,上至皇帝,下至群寮,借口大同小异,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他神色纹丝不动,“陆国公海涵,在下已多年不着笔墨。”
说完,慨然一礼,越过他离开。
陆昶目光跟随他调转,指着程明昱清拔的背影,吩咐陆栩生,
“儿,求程相墨宝的重任,便交给你了,有生之年,你可得叫你娘如愿啊。”
陆栩生看了爹爹一眼,无语离开。
程明昱回到政事堂,便将方才之事与三位相公商议,三人均无异议,这边吩咐枢密院拟折子上奏,忙到酉时离开官署区,登上马车便问,
“弘农可有信笺送来?”
君山伺候他喝了茶,回道,“小的申时三刻离开府中来接家主,尚未得到消息。”
程明昱便不说话了,按着眉心,闭目养神,这一下竟给睡过去了,也不知睡到何时,听得外间传来大管家的嗓音,
“家主,家主,听雨阁来了信!”
程明昱倏忽睁开眼,飞快撩开车帘,但见大管家喜滋滋捧了一个册子递过来,程明昱二话不说接过,打开一瞧,赫然是她临摹的一卷法华经。
一眼望去,没看出任何不足之处,只觉一股秀美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进益了,进益了。
回到书房,自是爱不释手。
再度细看,当然能看出些许笔力不足之处,下意识要提笔批复,然程明昱却突然顿住,竟是舍不得在这样一幅完好的书作上,添上任何多余的一笔。
缓缓搁下册子,抬手摁在眉心。
难怪七日没有动静,原来是临摹小楷来了,怀着孕,却写出如此端正的书法,可见吃了不少苦。
他总该予以嘉奖。
吃的穿的,她不缺。
缺什么呢。
程明昱忽然想起夏芙打算编纂医书一事,立即吩咐君山,“将藏书阁的书目取来。”
又打书目里挑出于夏芙有益的两册古籍,让君山寻来。
皆是孤本,依照藏书阁的规矩,不能外借。
无妨。
他抄给她。
程明昱公务繁忙,抄完一整册书得费不少时日。要把完整的一册送到她手里,还不知何时。她素来娇气,久久没收到他的回信,怕是要哭鼻子。
夏芙这边自将那册法华经送去京城,心里便巴巴的,每日总要往文宁多看几眼,恨不得从她身上挖出几封回信来才好。
正月三十这一日傍晚,夏芙总算收到了程明昱的回匣。
小心翼翼捧着搁在桌案,打开来瞧,赫然是三十来页书法,这回用的是小楷中的行楷,其字迹精彩飞动尚在正楷之上,撇捺之间,仿佛风过竹林,飒飒生韵,浑然天成中藏着千锤百炼的功夫。
绝无仅有的书法。
让人叹为观止。
家主送这些来,莫不是叫她临摹?
等等,她竟只顾着看字,不曾发觉这分明是一册医书呀。
夏芙懊恼地捂住脸,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咋舌。
花了一个时辰,将之读完,显见这册医书未曾抄完,这么说,接下来她还有机会收到他的回信。夏芙每日里有了期待,脸上的笑容也显见地多了。
当然不能干等着,他既为她抄书,必是盼着她认真研读医书的。
夏芙边读边做摘录。
如此这般,两月工夫下去,程明昱两册书已抄完,而夏芙这边也整理出了女科千金方的初稿。至于程明昱的抄本,在夏芙眼里比孤本还要珍贵,小心谨慎存放匣盒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聊以慰藉。
头三月最难熬的孕期,就这么不声不响度过。
四月初八,最后一份初稿送去京城,夏芙倚在廊柱出神。
暮春的庭院里,海棠落了一地,风卷着残瓣从回廊下掠过,带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怀孕已四月有余,小腹显见隆起,夏芙唯恐旁人看出端倪,再也不敢出门。
池塘里,新生的荷叶细小如铜钱,刚刚探出水面。让夏芙回想起,也是今日,去年的四月初八,她在长房后花园初见他,至今已整整一年。
最后一回见他在去年腊月二十一,离着今日,足足有四月十七日。
竟只过去了四个月么。
夏芙抱臂,笑出声。
四月算什么,往后还有四年...十四年,甚至四十年....
文宁在这时,自里屋出来,拿着一件披风给她罩上,“外头风大,奶奶进屋歇着吧。”
隐约瞥见夏芙眼眶生红,深知她心事,悄声道,“您别急,家主此番去了营州,说是要一月方归,待回来必定给您回信。”
“没准,能赶在端午回来呢。”
夏芙笑了笑,拂去眼角的泪,转身进屋,“是,我也得做几个艾草香囊,回头送去各房,给嫂嫂们辟邪。”
到了月中,也自大伯母周氏口中得知了他的消息,说是奉命前往边境与北齐洽谈,归期不定。
朝务为要,夏芙不可能抱怨什么,默默听在心里。
身子日重,夏芙胃口也大好,每日里总要吃上四五顿,周氏不可能总待在弘农,三月里三奶奶杨氏过了门,到四月底,程明同也将刘氏娶进了屋,两位太太甚是忙碌,交替着回弘农照料夏芙。
到端午前,四太太还没回弘农,周氏便赶回来陪夏芙。
这一日午后,悄悄将夏芙接了来,婆媳二人在碧纱橱内说话。
她抚着夏芙的腰身,“瞧瞧,还细得跟柳条似的,若不瞧小腹,看不出你怀着孕。”
女人家都盼着身形苗条好看。
不过夏芙不在意,她又没男人,在意这些作甚。
“我盼着多吃些,好叫孩儿长个子。”
“也不能吃得太狠,胎儿过大,不利于生产。”
此事周嬷嬷早吩咐过她。
“您老放心,我有分寸。”
歇了两刻钟,外头来了客,夏芙便道,“您见客吧,我去后花园子逛一逛。”
周氏唤了文宁并两个大丫鬟跟着,“等会来用晚膳。”
“好勒。”
荣华堂后罩房出来,有一条廊道,通往程明昱书房,过去夏芙自这里,越过程明昱书房后的夹道,便可抵达听雨阁的地界。
夹道再往北有一处小花园,自夏芙有孕,周氏将此地圈为内花园,平日里不许外人来,只供夏芙一人闲逛。荣华园角门外,有一条石径通往此处,再往东亦砸出一扇小门,通往听雨阁。自小门打通,夏芙再也不走程明昱书房后面的夹道,只打此处来往荣华堂与听雨阁。
小花园里架着一个秋千,日头不晒,夏芙在文宁的搀扶下,捋了捋杏黄的裙摆,坐在秋千补觉,文宁见院子角落生了一丛鱼腥草,与夏芙道,“二奶奶,我拔一些鱼腥草回去,赶明烦您给我配个方子,我送给我姥姥吃。”
“成。”
余下两人,一人见夏芙口渴,折回荣华堂取水来,一人挎着个篮子采花儿,闲来无事,竟也哼起了小曲。
园子里幽静,夏芙听着她悠扬的腔调,不知不觉睡过去,不一会丫鬟折了回来,快步来到夏芙跟前,小声道,“二奶奶,奴婢方才隐约听得一句,说是家主回来了。”
夏芙一惊,猛地睁开眼,心口蓬乱的厉害,很想确认一句,到底忍住了。
一月过去,也不知那份初稿,校对得如何?
他是否携了回来。
又怎样?
吩咐文宁送来即可。
她又在指望什么呢。
夏芙压下念头,张望蓝空,继续听小丫鬟哼曲。
“哟哟,快来,这儿有只七彩蝶,来来来,捉了它,带回听雨阁去。”
三人闻言顿时起劲,纷纷丢下手中活计,寻来扑网,一时喊左一时喊右,追着一群蝴蝶乱舞。笑声骂声,伴随初夏的暖意竟是越墙而去。
一墙之隔,程明昱负手立在夹道处。
深深的夹道有如一条天沟,两侧高墙将天光裁成窄窄的一线,落在他肩上似有清霜。墙内语笑喧阗,墙外寂静如斯。
手中捏着一枝明黄的夏花,这是他自书房后院花盆里采摘而来,不知不觉追到此处。他分明猜到她就在此间,可细听,只闻得几个丫鬟嬉笑的声语,不见她半分动静。
“二奶奶,您管管文宁,她方才踩了我一脚。”
“踩你怎么着,谁叫你笨,也不知躲开,害我扑了空。”
可那位二奶奶,只无声笑着,并未干涉。
不见其人,不闻其声。
她已怀胎五月有余,当已显怀。
前段时日给她裁制了几身夏裙,这样热烈的夏日,适宜穿明媚轻盈的裙衫,她穿得是杏黄色那身点桂挑线裙,抑或是繁复艳丽的十二幅湘裙?
该是前者。
他笃定她穿的是前者。
墙那头闹得正欢。扑网的破风声、踩过草叶的窸窣、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叫嚷,混成一片滚烫的声响。他立在夹道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茎上细软的绒毛,那一点微微的痒,像是从墙那头一路传过来的。
终于,自一片笑声中,他听见了一声细咳。
很轻,很短,像是从沸水里抽出来的丝,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喧声吞没了。
他眉峰一紧,长指骤然顿住。
夏芙正饮了一口水,被呛了一下,眼看文宁等人越追越有兴致,不禁摇头失笑。
恰在这时,墙外传来突兀的一声,“家主。”
夏芙心弦猛地一揪,下意识往高墙望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下来秋千,往高墙走来。
她清楚地知道一墙之外是程明昱书房后的夹道,所以,他此时此刻,就在墙外吗?
泪水不可控地自眼眶滑出,夏芙沿着墙根,脚步凌乱地来回走动,目光灼灼地攀着墙往上爬,然而眼前的高墙,布满青苔,如一幅巨幕横亘在跟前,青扑扑地压下来,将她与他隔绝得严严实实。
这堵墙隔着的是堂兄与隔房弟媳的身份,隔着的是礼法森严,是一纸契书,是程氏家族百年的信誉。
程明昱手中那支花到底没有送去夏芙手中,夏芙也不曾去荣华堂用晚膳,而是独自回了听雨阁。
案前,已摆放着那册被校对过的初稿。
无疑是他遣人送来的。
她视线自初稿,移至窗外那扇月洞门,从日落,坐到天黑。
她有多期盼他的回信,心底是清楚的,堪称茶饭不思,牵肠挂肚。
再然后呢,盼着见面,盼着...更进一步?
夏芙笑出声,泪花肆意,抚了抚脸,将泪痕别去。
他是能够娶她,还是她能嫁他?
都不可能。
程氏家族掌门人,当世第一君子,当朝最年轻的宰辅,与隔房弟媳苟合在一处,光想一想,便觉天雷滚滚,唾沫如云。
那一纸契书,从一开始便昭告了他们的结局。
别无出路。
不能这样下去。
*
程明昱立在窗前,看着暮云一点点褪去颜色,到视线彻底被黑暗覆盖,犹自一动不动。
身子早已站僵,手中那尾金雀花也已枯萎,他深知自那盏花灯画下去,局面便有些失控,每日总盼着能得一点她的消息,收到她的回信,一日没来,盼第二日,或是一幅字帖,或是一卷文稿,分明并无多余的话,却足以让他欢喜,足以让他对“下一封”报以期待,足以让他盼着就这么“纠缠”下去。
过去只是通一些“必要”的来往。
那么此时此刻呢。
急迫地想迈出那扇小门,跨过九孔石桥,去到那个午夜梦回之地,又算什么?
不能让局面继续失控。回到桌案落座,一夜枯坐至天明。
醒来,朝阳绚烂,平伯照旧送来一桌早膳,管家们递来一堆账目,程明昱闭了闭酸涩的眼,起身沐浴更衣,让自己清醒几分,回到案后。
先用过早膳,再行批阅文书。
分明脑门如炸,他神情却仍平静,眉目如常,乍然看不出什么不同。
巳时三刻,书僮文旭进了屋来,对着那张泛着冷锐之色的面孔,禀道,
“家主,夏夫人今日到了藏书阁。”
夏芙举动,时刻来报,已成了沐心堂心照不宣的共识。
程明昱神情微动。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她就在隔壁不远,无高墙阻隔,过一条甬道便可得见。
已多久没见着她了?
五月,又十四日。
然程明昱却坐着没动,眉目垂下,继续翻阅手中账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刻钟后,文旭再报,
“夏夫人离去了,借走了两册医书。”
她在编纂手札,并不奇怪。
“她还阅过一卷诗书。”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何书?”
“大儒王奕先生所写的那册《秉烛游》。”
程明昱一愣,“去取来。”
“等等,我亲自去。”
日头热烈地自树梢投下一地斑驳,年轻的家主,玉带束发,一袭青袍款步自门外跨进,当然无人搜他的身,众人恭敬朝他行礼,甚至不敢出声打搅,看着眉目静然的家主,迈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一楼开间极大,靠窗的一隅辟出一地,供书僮抄书,此时,数张长条案后空无一人,独一卷诗书被翻开,书角被风拂动,未曾合上,一页书签搁在其中,签上自有摘抄的字迹。
程明昱取来看,只见上方写着,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何为大,一族之兴衰,一国之安虞。
何为小,一己之私。
眉目一怔,好似有柔光自那双清隽的眸子倾泻而下。
纵她生得万般柔肠,此刻尽化作纸上凛凛风骨。
一如初见。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是人便有私情。然私欲却不能放在责任之上,这方是一个君子的担当。
他是政事堂参知政事,是仕林的楷模。
岂能罔顾礼法,行悖伦之事,他可以不顾一己之名,却不能让程氏家族名誉扫地。
被人理解的滋味真好。
那一行清秀而挺拔的字迹,深深击中他心弦,程明昱从未觉得心跳得这般快,快到仿佛要膨出胸膛来,原来动心的滋味如此美妙。
他也算尝到了。
此生,已无憾。
他缓缓将那页书签搁进书册,将之卷入掌心。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人走了进来。
“家主...”
出声已带哽咽。
程明昱闻声,侧眸看过去,只见周嬷嬷满脸泪痕立在门口,抽泣地朝他屈膝。
程明昱眉心一动,抬步过去,“出什么事了?”
周嬷嬷抬眸注视他,哭出声来,“就在方才,夏娘子搬回了秋香苑,往后不再回听雨阁,也不让老奴伺候了。”
一怔,一惊,霎时明白过来。
周嬷嬷是他的乳娘,凡事可直禀他与母亲周氏跟前。
但凡周嬷嬷在她身边,她的一举一动皆脱离不了他的视线。
将周嬷嬷使回来,便是不愿再与他瓜葛。
心口隐隐发酸,发胀,却又该死的着迷。
程明昱掌心那册书卷了又卷,眸间情绪滚了又烫,到最后归于平静。
“你回秋香苑,告诉她,往后她的事,我不再过问,也绝不插手。”
“有事,你禀于母亲知晓便可。”
以母亲的能耐,无论夏芙处于何等境地,皆能料理。
周嬷嬷老道,有她伺候夏芙,方能放心,自始至终,唯一需要退出的那个人,仅仅是他。
言罢,他清俊的身影,越过周嬷嬷,迈进那片光影里。
旁的男女,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所守之礼为不见,不碰,不越雷池一步。
而他们之间,所守之礼为,不闻,不问,不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