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以往, 面对瞿涯混坏的荤话逗弄,青鸢不是臊着脸捂上耳朵,就是赧赧然地落荒而逃, 然而这一回,她却一反常态, 没有无措露怯,反而不遮羞地应了一句。
“什么时候?”
她一脸单纯, 大大方方一问,结果轮到瞿涯懵了。
甚至以为她把他的话听错,当场不确定地又问一句:“你听清我说的了?”
青鸢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牵下来, 点头回:“知道。但现在不行, 佛门清净地, 忌行狎嬉, 待回京去,随世子如何都行。”
说完, 青鸢眼睛轻眨了眨, 眸光情动荡漾, 如洇着一汪潺潺春水,勾人得很。
可偏偏这节骨眼上,连根手指都不能动她。
瞿涯咬咬牙, 终于反应过来, 这丫头分明就是故意想叫他难受。
他上前一步逼近过去, 漆眸黑沉沉的, 审视问:“让我干上火,憋忍着,折腾坏了,对你有好处?”
灼热的吐息从头顶罩下来, 青鸢不自在,于是伸出一根手指,点戳在瞿涯胸膛上,手腕没怎么用力,但起势是想将人往后推开些。
也是奇怪。
平时她正经双手用力,瞿涯岿然不动,好似一座沉默的大山,根本撼不动分毫,而眼下她只抬了一根手指装模作样,反而叫他真的配合地往后退了。
果然,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青鸢心里有底,便愈发有恃无恐:“都说了,等回京去,反正在寺院定然不行。”
瞿涯目光粘在她身上不动:“我没说在寺院。”
青鸢想到什么,忙又补充一句:“在大娘的药舍也不行,那茅草屋什么声响都隔不住。”
瞿涯蹙蹙眉:“我更没想在那。”
“那你想什么……”青鸢眼神环顾了下周围茂密的灌丛,看向瞿涯的目光越来越警惕。
瞿涯猜到她在瞎琢磨什么,板着脸,转身而去,没再理她。
……
祁霆陷入昏迷,情况明显不太好,青鸢不放心离开,与祁羡想得一样,两人都打算多留寺几日。
而这时,圣上密诏连夜送至清音寺,上面点名要祁羡立刻进宫,不得耽搁。
听闻消息,青鸢很是惶恐,生怕圣上会因祁铭与康王在京联合作乱,追究到狄国公府,再牵累到祁羡身上,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君臣关系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瞿涯却劝慰她,不必担心,祁铭最后的放手一搏,或许是变相成就了祁羡。
青鸢不解,两人私下对话。
“成全?此话何意?祁铭与康王先前在京大肆宣扬祁羡并非祁家亲子,如今无论在庙堂还是巷井,议论的风言风语一定不少,就算有公主殿下出面遏止以讹传讹,也势必挡不住一些话会传进圣上耳里。圣上本就有意废权,如今情形下,顺势而为,不是正好省了力气?”
“阿鸢,你把朝政想得简单了。这不比你的琴谱,弦序徽位,指法分明,它更像是蜘蛛织的一张乱网,涵盖着错综复杂的利益牵扯与党派争夺,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圣上,也不得不审慎而行。”
青鸢神色认真。
瞿涯继续言道:“圣上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块虎符死物,而是军心所向。那些北征军老将,忠于朝廷,又同样忠于祁家,祁家人在将士们心里的地位越重,圣上就越容不得祁家人继续掌权。可同时,圣上也并不愿见北征军的凝聚力就此散掉,庙堂斡运,关乎定邦大势,圣上手中的铡刀不会一下放落,半分余地不留。”
这些话,原本对青鸢而言实在遥远,几乎可以算作是天方夜谭。
可听得多了,熟能生巧,她那为理顺琴谱生的脑子慢慢也能参透明白几分诡谋与谲算。
青鸢略微思忖,顺着瞿涯的思路,问:“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余地有了?”
瞿涯目光落在青鸢身上,自带几分柔和。
他轻点了下头,回答道:“是,祁羡并非国公爷亲子的真相,自然瞒不过圣上的耳目。若是寻常臣子家事,圣上哪会过问,更遑论急召祁羡进宫。此举,显然含义深远。”
青鸢眨眨眼,慢慢想通了什么,迟疑开口:“圣上莫非是在以退为进?一边压制流言,肯定祁羡正统世子身份,借他来笼络北征军军心,再一边以其真实身份为掣肘,一旦发现祁羡超脱掌控,便将把柄揭露,一个来历不明的假世子,自然带不动北征军掀起什么风浪。”
说完,青鸢心头不由跳了跳。
圣人之心,渊乎其不可量也,一场收揽兵权的权谋对弈,终究是为君者占了上风。
瞿涯抬手,想摸摸青鸢的头。
抬眼发觉她额前有缕碎发正被细风拂动,于是指尖捻过发梢,帮她别至耳后。
他安慰语调道:“放宽心,这不算是坏事。有了这样的把柄,圣上方可安心重用祁羡,这对祁羡而言是绝地求生,更是难得的仕途机会,所以我才说,祁铭的破釜沉舟,是误打误撞成全了祁羡。”
青鸢轻靠上瞿涯的右肩,低喃说:“圣上想要祁家人无野心地帮他揽护兵权,其实也不一定非是祁羡,祁锐也……”
话说一半,青鸢止了口。
那个草包,花天酒地排第一,野心虽不大,能力更不足,怕是难入圣上的眼。
瞿涯同样轻蔑口吻:“这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要的,先不说两人品性才学一天一地,单论私心,圣上选定的人也必然只能是祁羡。”
青鸢聪慧,很快琢磨明白这话:“你是说丹阳公主?”
瞿涯点头:“毕竟是圣上的亲生骨肉,此番公主不惜自毁名声也要护住祁羡,圣上再铁石心肠也难免有所动容。加之祁铭一番风云搅动,局面生变,祁羡也不再是圣上忌惮的眼中钉了。”
青鸢松了口气,只想叹一句时也,命也。
祁铭争了半生,终究是徒劳一场空,而该属于祁羡的,谁也抢夺不走。
青鸢思吟着又道:“先前祁羡与我实话吐露过一二,他之所以一直拒着公主心意,是因知晓自己的身份来历,心生卑怯,顾虑良多,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公主尊贵。如今既是圣上给机会,希望他们有情人能成眷属。”
瞿涯敛目:“前路险阻已平,他再畏畏缩缩,实在说不过去。”
说完,淡淡瞥了青鸢一眼,有些意味地言道:“你也别光管顾别人,不想自己。”
青鸢佯作不明地眨眨眼,没有回话。
瞿涯叹了口气,扶正她的肩膀,四目相对,他认真开口:“尘埃落定后,我们的婚事,也该提紧日程了。”
青鸢脸颊微红热,语气带嗔:“这一番复杂波折,你又与祁羡同向圣上请过赐婚圣旨,该怎么解释,怎么自圆其说,你可得好好想想。”
“这个无需你操心。”
言毕,瞿涯俯身凑近,盯了盯青鸢善睐的美眸,侵占慾十足。
青鸢羽睫低垂要躲,瞿涯娴熟捏抬起她的下巴,重重贴唇吻了上去。
私房暗隅,情潮漪荡,这一吻深刻又绵长,青鸢双腿几乎失了支撑,发颤得站不住。
瞿涯好心扶上她的腰,她却身若无骨一般,让人提溜不起劲。
瞿涯喘着粗音道:“你这腰……像蛇一样软。”
青鸢挣脱无力:“听着不是什么好话。”
瞿涯唇角勾起弧度,指腹捏了捏青鸢的耳垂:“夸你的话。”
青鸢侧脸一哼,撒娇的意味:“夸我什么?”
瞿涯坦实低语:“夸你,厉害,三言两语便又弄得我……烧起反应。”
青鸢脸一臊,推搡着瞿涯后退两步,埋怨的口气说:“正事说完就出去吧,今晚我们给祁羡践践行,我也有书信要写,需他帮忙带回京城递给阿娘。”
瞿涯眼神明显不舍地黏在她身上,半响,妥协道:“行,依你。”
青鸢动手麻利地整理好衣领发鬟,对镜照照,先他一步出了屋子。
屋外夜风沁凉,勉强压盖住她心底的意躁。
其实,方才那一吻结束,她也并非完全自持得住,只是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切不能与他在寺内胡作非为,咬牙坚持守着底线,这才有力气将人推开。
他难已自控,她总要理智多些。
……
送走祁羡,三日后,祁霆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瞿涯与青鸢同去探望,相比上次,祁霆病容苍白更甚,每一息都外透着恹顿衰颓。
医僧将其从榻上扶起后,自觉回避出舍。
屋内只留三人。
祁霆重重咳了两声,率先开口:“事已至此,今后我怕是无力再护着青鸢,所幸,有世子在,也有祁羡在,我相信你们都会用心护住她,就算我阖了眼,也能走得安心。”
这话听着像在交代遗言。
青鸢鼻头不忍发酸,眸光浅垂,没有言语。
瞿涯却轻松回话:“公爷,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将阿鸢放心托付给我就是,至于祁羡,并不紧要。”
青鸢不经意地搡了把瞿涯的胳膊,示意他收敛些。
瞿涯反手牵上她,一副无所顾忌的架势。
青鸢想躲,却挣不开了。
祁霆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没有挑破,只道:“也罢……你能这么说,我更安心。”
青鸢鼓起勇气,一直想问一个答案:“先前,母亲病危之际,我守在病榻前,那时候,国公爷是否就认出了我?”
祁霆目光流露哀伤,缓缓点了头道:“你与你母亲的眉眼那般相似,就算刻意回避我,同在一个房间里,我又怎会留意不到你,奈何……”
奈何事与愿违,彼时,他已被崔氏下毒,身体亏损,而府中实权也在祁羡北征在外时,大多落入了祁铭手中。
若他表现出想认回青鸢的意图,只怕会为其招来祸端,于是不得已,只能装作不在意的冷漠,更为降低祁铭的戒备心,在发妻病逝发丧的过程中,仍不敢外露多少悲伤。
回忆涌上心头,祁霆再次想起自己去见赵云妃最后一面时,她那失望又黯淡的眼神。
心口堵得厉害,他俯身拊胸,重重咳了起来。
青鸢忙上前两步,给他递去润喉的温汤。
饮下后,祁霆缓缓道:“好孩子,祁家终究是对你不住。其实当初,在得知你身世后,我对你生母自是心生怨恼,气极他们赵家人的诡谋算计,可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如何能不心疼?还有祁羡,更是被我自小疼爱着长大的,我再恼再怨也舍不得置他于死地……”
“此事令我万分煎熬,我绞尽脑汁想要得一个两全的法子,直到一次偶然,我派去你母亲院里的人,意外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才知道原来你母亲早有考虑。她想叫祁羡娶你做正妻,如此既能使你归家,将来你与祁羡生下的孩儿继承家业,也算拨乱反正。”
青鸢与瞿涯原本都在认真听着祁霆讲述,话音到这,青鸢面色如常,瞿涯却透出不耐。
尤其那句——你与祁羡生下的孩儿。
哪怕只是一句试想,瞿涯也不满地当即变了脸色。
青鸢有所察觉,趁着瞿涯还没开口反驳什么,忙递给他个安抚眼神,示意他不可造次。
瞿涯脾气大,可这么长时间,也被青鸢慢慢驯教得收了利爪锋芒,旁人的话他可不听,却不敢真将青鸢的嘱咐当做耳旁风。
她不愿意他做的事,他绝不会一意孤行。
祁霆继续道:“得知你母亲的想法后,经过一番思量考虑,我最终默认了她这个做法,而后一直配合着假装什么都不知晓,甚至暗中想帮你们促成。同时间,我对崔氏与青阳山庄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只可惜我动作稍迟,崔氏对我用了毒,而祁铭更早开始有了新动作,我落后这一步,往后,便事事被动了。”
再之后的事,青鸢一一亲历,不必多加赘述。
青鸢缄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当初,我怨恨过你的冷血冷情,今日听你言道其间苦衷,我只觉松了口气……幸好,我的生父并非那般凉薄之人。”
祁霆眼神里涌着浓烈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片刻后,只唇角很浅地弯起些许弧度。
其实,将这一番话说出口,他心中压覆的重石何尝没有轻快些。
他自知时日无多,总归要在合眼前,得一个解脱。
抬眼间,看向瞿涯,祁霆居然还有玩笑的心思,问道:“瞿世子面色不虞,所为何事?可是老夫我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世子不快?”
青鸢一愣,看向祁霆,目露出几分困惑。
他久经官场,阅历丰富,怎会看不出瞿涯在因何芥蒂。
如此,还用屈尊降贵的语调明知故问,大概是存了将人逗一逗的心思。
瞿涯抬眼,同样直言不讳:“青鸢与祁羡并不相配,国公爷这鸳鸯谱,以后还是不要乱点才好。”
祁霆轻“哦”一声,挑眉道:“那你便说说,你与青鸢,几分相配?”
瞿涯神情认真回:“在她无可依靠时,是我在她背后撑着,在她卷入复杂权利斗争后,我亦守着她,护她避开混乱阋争。所有人都可能以利为先,但我会永远将青鸢放在第一位,我有足够的底气承诺,今后可以护得住她。更重要的是,我们情投意合,彼此钟情,难道,这还不够相配吗?”
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尤其最后那句反问,他说完,居然能做到面不红心不跳,简直看呆了青鸢。
然而她可没他那样的厚脸皮,光是听着,面颊连着脖子都已经完全红了个透。
祁霆扶须,连声笑道:“好好……确如你所言,将青鸢托付给你,好过交代给祁羡,眼下,我真心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