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隔天, 卫清漪特地起了个大早,趁着晨光初亮,山风凉爽的时候, 把裴映雪也拉到了院子后面的一片竹林里。
她在竹林中随便找了块比较空旷一点的地方, 拿剑砍下一截竹子, 把尖端削利, 然后把自己的惊鸿剑递给他,还很有仪式感地摆了个你先来的手势。
“昨天本来就要这么做, 结果后面不小心忘了……你答应了要陪我练剑的。”
实际上,是在通灵咒的回溯梦境里,幼年体对她答应下来的。
但是卫清漪坚持本人统一原则, 所以就当是他已经答应过了。
既然没能在梦境中陪伴小时候的他, 那么就只好从现实里来弥补,虽然他大概率不记得, 但这毕竟是自己承诺过的事情, 她不会因此也假装忘记。
何况她欠着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都已经数不过来,千万别再加上这条了。
裴映雪闻言看向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疏落的竹影间,衣袂上沾染了晨雾的淡薄凉意。
他目光清明, 却有些困惑似地落在剑上:“我和你练剑?”
“对啊。”卫清漪一本正经地点头,“顺便看在你没有灵力的份上,给你用我的惊鸿, 我用竹枝, 这样过招就公平了。”
她摊开手,掌心放着那把小有名气的灵剑。
惊鸿的外表和它的名字一样,剑身偏窄,纤细灵巧, 锋刃处薄如蝉翼,挥舞起来极度轻盈,因此剑势多变,而且对一般人来说也很好上手。
不过像这样的灵器一旦认主,旁人就几乎不可能再驾驭,除非得到剑主的许可。
裴映雪顿了顿,语气复杂,像是轻叹,却又像带着笑意:“这是你的本命剑,我要怎么用?”
“这有什么,直接用呗。”
看他一时没动,卫清漪利索地举起惊鸿,把剑柄塞到他手里。
“它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我相信你,所以它也会相信的。”
就像之前面对黑人格的时候,因为她心中满怀戒备,所以本命剑同样战意沸腾,还被他察觉到了。
但她现在非常信任他,那么惊鸿一定有着相同的感受,如果她相信裴映雪不会伤害她,她的剑就也会给他最大程度的容许。
果然,这次被他握住后,惊鸿并没有任何抗拒的倾向,只是在最初那刻轻颤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常态,溢出微弱的青光。
对于这种品质的名剑,即便没有主人的灵力驱使,剑本身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性,尤其是在它自己愿意被使用的时候。
裴映雪手指逐渐收紧,微微低着头,睫羽垂下,凝视手中光泽流溢的灵剑。
光华照在他眸子里,却像是落在了空空荡荡的黑暗中。
其实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再用过剑。
即便当年,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前路必然光辉灿烂,终有一天会成为名扬天下,庇佑苍生的剑仙。
然而那些过去,早就随着他的剑一同埋葬了,也没有人会再提起,哪怕是他自己。
前尘旧事,时至今日,唯余陌生。
“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卫清漪在他面前小心地挥了挥手,试图唤醒他。
好像一切都进行得挺正常的,惊鸿也没有表现出抗拒,但他刚刚看着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始出神了。
裴映雪长睫一颤,眸中流淌的情绪如同冰雪化去,顷刻间消失无踪。
他抬起眼,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了,不是要我和你练剑么?那就开始吧。”
“等等,事先说好了。”
卫清漪也没在意,随意掂了掂手里的竹剑,一本正经地声明练剑规则。
“既然已经换了剑,就算是公平开局了,所以待会练习的时候,我可不会让着你,那……你也不要让着我。”
这把竹剑虽然简陋了点,但有她的灵力,竹子不至于那么容易被惊鸿斩断,两边条件姑且算是持平。
剩下的就只是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裴映雪自然比她强很多,这一点毫无疑问,因此哪怕在巢穴里和无相鬼对练的时候,他也只是从旁边指导她,从来没有直接用过剑。
但卫清漪对此的想法很坦然,不管在现代还是这个修仙世界,她都知道有很多人能在某些方面胜过她,然而这是再正常不过,也不由她意志更改的事情。
既然清楚自己的不足,那就努力提升好了,反正山就在那里,问题只是在于如何登上去而已。
看起来,裴映雪对她的声明没有异议。
他手中握着惊鸿,就像他们在进行一场众目睽睽的比试那样,遵守着正常的礼仪,对她致意道:“请。”
卫清漪没有再犹豫,手中的竹枝划破空气,直接刺向他的手腕。
因为意图在于练习,她攻击的不是要害,速度很快,但整体留了几分力。
他眸光微动,似乎来不及反应,直到剑风将至,他的手腕才忽然翻转,惊鸿剑还没有出鞘,只是连带着剑鞘一起,不偏不倚地格向竹枝。
“啪”的一声轻响。
卫清漪感觉到竹枝前端传来一股柔韧的力道,巧妙地把她的刺击引向一旁,带偏了她的方向。
“不是说不会让着我吗?”
两人交错的瞬间,裴映雪唇角弯起,完全没有被突然袭击的诧异,反而一扫之前的怔忪,竟然显得有些愉悦。
他动了动被她攻击的地方,不经意般地感叹:“手腕还是差了一点,换个位置怎么样?心脏还是咽喉,你更喜欢哪个?”
“你根本就是故意想让我弄伤你吧……”卫清漪小声嘀咕,没上这个当。
说好了练剑就是正儿八经练剑,她才不要发展成什么糟糕的癖好,尤其是裴映雪早就在这件事情上诱惑过她。
短暂的擦身而过后,她握着竹剑回旋,刺的动作转为了扫,一片青影席卷,指向了他的肩头。这次她加了力道,竹枝破空的声音更显得急促。
裴映雪持剑的手微沉,惊鸿连鞘向下一点,点在竹影最盛的位置。
一股轻微的震颤顺着竹枝传来,卫清漪手臂微微一麻,漫天扫落的剑势骤然消散。
“啊,我好像明白了!”
接连两次被打断之后,她收剑回身,却有点兴奋。
当时在城主府里,旁观她和虞宛打过的那一场后,他曾经说过,她剑势很快,但不擅长判断别人的意图。
在刚刚的练习里,卫清漪好像隐约弄清楚了这个评价的含义。
所谓的判断意图,原来是这么回事,就像她击杀无相鬼的时候,需要提前蓄势,直到找到它的弱点在哪里,然后才能一击致命。
“领悟得很快啊。”裴映雪唇边带笑,面对着她,像在准备下一次接招,但惊鸿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鞘过。
他丝毫没有为她拿自己磨砺剑法的行为而不满,倒像是十分欣然,很乐意被她这样利用。
卫清漪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停了下来:“你自己悟性才高吧,不用师父教都能学得会。”
她想起来在通灵梦境里看到他小时候练习的场面,不由得感慨,这世上果然是山外有山,有外有人。
原身已经算得上资质出众了,虞宛靠着卷的程度,比原身更胜一筹,但要是跟他幼时比起来,其实都还差了些。
至少以她的眼光来看,不管原身、虞宛还是贺栩,尽管都是修仙界中公认的佼佼者,但其中谁也没有无师自通的能力。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似乎微怔:“为什么这么说?”
“对哦,通灵完忘记告诉你了,你还不知道梦里发生的事情。”
卫清漪一拍脑袋,突然发现这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
“就是在梦里,我见到了小时候的你,还教了你剑法,虽然现在看来没什么用吧……不过最后,你很想让我陪你练剑,可惜我当时已经太累了,就没有留下。”
她解释完梦里发生的一切,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这不是醒来后就找你练剑了嘛,我可没有违背承诺。”
在她看起来,不管小时候的他还是长大后的他,反正是他自己,跟哪个对象练剑是一样的,她都算是守诺了。
可听着听着,裴映雪握着剑的手却逐渐放了下来,剑尖的方位垂向地面,不再是静候的姿态。
他扬起的唇线也慢慢落下,低声自语:“……原来不是和我的约定啊。”
“什么不是和你的约定?”
卫清漪不太明白:“这就是和你约好的啊,只不过是在梦里而已,你在梦里答应了,刚刚不是也答应我了吗?”
她还以为这是一回事,说不定他潜意识里其实记得,所以在听到练剑这件事的时候,才接受得这么顺利。
裴映雪抿起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些花纹精细美丽,此时却变得有些硌手。
不,这不一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梦境里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那像是一个和他无关的人,却和她有着亲近的关系和他不曾知道的约定。
熟悉的尖刺又出现在心中,这次他已然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那是清清楚楚的嫉妒。
他嫉妒真正和她约定的那个人,嫉妒对方所获得的偏爱,即便那被她视作他自己的一部分。
片刻,他再次抬眸,脸上不动声色:“从今天起,你要不要再和我练剑?”
既然已经有了错误的开端,他需要纠正这个错误,不让它继续下去。
重新约定一次,这次是专属于他和她的约定。
卫清漪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但这个问题还算好理解。
她觉得这是在约之后几天的练习,所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要了。”
在听到她确定的答应后,他才再次拿起剑,语气恢复了正常:“今日还早,我们可以继续。”
分明聊得很正常,话题很正常,最后达成一致的结果也没什么问题,可他嘴角的笑容却不知不觉地敛去了。
卫清漪根本没有搞懂他在意的点,依然一头雾水。
刚刚又是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
*
总的来说,自从去执事堂重新接了宗内的任务后,清闲日子就基本宣告结束。她渐渐变得忙了起来,越来越早出晚归。
虽然和现代的日常完全不同,但卫清漪一直在让自己尽量适应这里的生活。
从辛白那里得到的穿越线索和妙华水镜有关,可她已经掉进水镜一次,却没能穿回去,所以线索暂时是断在了这里。
既然如此,她只能先做好要留在这个世界更久的心理准备。
好在修道之人的寿命比凡人要长很多,只要她好好修炼,活个两百年都不是没可能,总还可以想办法寻找其他线索的。
无论多久,即便要找上十年,百年,她也不会轻易放弃回去的希望。
就这样忙了一段时日,她恰好在指导外门弟子的时候碰到了贺栩。
贺栩同样是来履行课业任务,见到她毫无意外,等指导结束后,他便自然地寒暄起来:“听说师妹的休假还未结束,便已经提前安排了任务,实在勤勉可嘉。”
卫清漪深感心虚地没有吭声。
这个真实原因和勤勉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倒也间接巩固了原身的卷王形象吧……
她赶紧找了个话头岔过去:“好久不见贺师兄,我正好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知不知道,宗门内部有哪些地方住的杂役弟子比较多?”
自从在裴映雪的梦中看到那间他住过的屋子后,她常常留意经过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建筑,想找找看到底是在哪里。
但清虚天地方不小,认识她的人又多,她也不可能搞什么地毯式搜索,那太惹人注目了。
何况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裴映雪说,他当清虚天弟子的时间是三百年前。
尽管数字略显惊人,但裴映雪确实没有骗人的必要,而且当时他回答得百依百顺,也不太像是存在骗人的可能。
如果把这个说法当作是真的,那么就算真有过那样的屋子,多半也早就在岁月中破损不堪,被后来的人拆去了,她没准根本找不到。
相比之下,贺栩作为执明峰培养的宗主接班人,对宗门内的很多细节比纯属剑痴的原身更了解,说不定能给她一点方向。
贺栩微一挑眉,眼神不免透出疑惑:“师妹为何想要知道这个?”
关于理由,卫清漪当然在问他之前就想好了借口。
“也没什么,就是我前几天想起小时候去过一个地方,就在宗门里。”
她假装陷入回忆:“我记得那边杂役弟子很多,而且地面是黄褐色,光秃秃的,有很多碎石头。可惜我是不小心迷路转过去的,后来就找不到那是哪里了。”
贺栩听完她的描述,沉吟片刻。
“黄褐色,光秃秃的,有很多碎石头……如果我猜得没错,师妹说的或许是炼器弟子常去的白渊峰?”
-----------------------
作者有话说:男鬼的所有情绪中最强的就是独占欲和嫉妒心
只能说当怨夫是一款属于阴湿男鬼的美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