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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出气

作者:余三壶字数:3009更新时间:2026-07-08 13:23:05
  第66章 出气
  “是纪存时纪公子!他突然到访,说、说是……”管家咽了口唾沫,惊恐地瞥了我一眼,“说是来接人的!”
  “接人?”沈伯年一愣。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清越从容的嗓音,已伴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不用客气,纪某这次叨扰只是做车夫,来接个人。”
  纪存时径直走入小客厅,无视沈家众人或惊或惧的目光,仿佛走进自家后院。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定制西装,气质矜贵从容,与室内紧绷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满室或惊或惧的视线,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笑意。
  他听到了。听到了多少?那句“不熟”,那句“毫无关系”?
  我指尖微凉,一时竟忘了反应。
  纪存时却已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他对沈伯年堆起的笑脸和急急出口的寒暄置若罔闻,径直停在我的座位旁。
  然后,在满厅死寂的注视下,他微微俯身,是一个既亲近又给足面子的姿态,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还在忙?”他问,目光锁着我,手掌极其自然地搭上我座椅的靠背,形成一个既充满占有,又足够谦逊,给足了面子的姿态,“方便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儿么?
  我喉咙发紧,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番互动落在沈家这群人精眼里,无疑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信号。我甚至听到角落,有个惯常碎嘴的堂婶用气音对沈静嘀咕:“……你不是说,是沈璧倒贴纪公子吗?我怎么瞧着……像是纪公子在捧着沈璧呢?”
  我:“……”
  镜魅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而我恰恰知道,纪存时的身体被黑晶戒指影响,五感之敏锐,并不亚于我。
  所以,这番话,必然也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
  我看到,纪存时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像终于确认了领地主权的狼,慵懒地,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他直起身,终于将目光施舍给厅内目瞪口呆的众人。
  “看来我来得不巧,正逢沈家家宴。不过也正好,有件事,纪某也想告诉诸位——我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沈家族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位太子爷还有谁敢不认识吗?
  只见纪存时微微侧身,目光落回我身上,说道:“沈璧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之前没公开,是觉得私事不必张扬。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人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纪存时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弯,那股平时压着的锋芒就藏不住地往外渗:“各位在座的叔伯长辈年纪也大了,可能耳目不太清明。也好,那纪某就在这里清楚地告诉诸位——是我追求的沈璧————他是我纪存时要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您是想提醒我沈璧的身世——那请闭上尊口吧。”
  纪存时微笑着抬起手,打断了沈伯年要说出口的话。他冷冷地盯着后者仿佛突然被扇了一巴掌的脸,一字字轻声说道,“纪某人手握纪家权柄,自然认得出我的爱人是什么——也更清楚诸位是什么东西,怀有什么心思……中枢母晶是纪家给出去的,自然也能拿回来。这世界上的规矩无非一个成王败寇,强权力压。在纪某看来,在座各位和镜魅夜没什么区别。既然倚仗纪家,就给我忍着、憋着。”
  纪存时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椅背——这把象征着沈家家主权势的交椅上。他抬起眼睛,环顾众人,语气谦逊,神情间却一片漠然,轻声缓道:“对沈先生也是一样。”
  我就这样被纪存时带离了沈家,当坐在他的车上,我的脑海中却还在不断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
  他说是他追求的我。
  我们的开始当然是他的主动,但“追求”这个词……我从来不会这样天真地认为。他哪里是追求,不过是忽然发现一个摆在屋子角落的花瓶,竟然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权力,于是感到几分新鲜罢了——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新鲜这种东西,就像隔夜的菜色,很快就会有蔫下去的那一天。枯萎的花自己还不识趣地硬挺着,岂不难看,岂不丢人?
  我和他坐在车的后排。司机在前面开车,一句话也不敢说。我们明明相隔不到一米,却也一言不发,各自望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在轻轻挠着我的手背。低头看,才发现纪存时不知什么时候把他那条墨绿色的发带解了,漂亮的中长发像散开的绸缎一样披落下来。
  他微微偏头,朝向我的方向,于是那些发梢就像某种温顺小动物的触须,一下一下,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我的手背。
  偏偏纪存时本人,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故意让头发扫到我的人不是他,那些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我知道,纪少爷这是在生气了——他想要我哄他。这是我们交往这么久以来,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很难想象,在外人眼里滴水不漏、永远沉稳强大的纪存时,经常在我面前露出这样近乎孩子气的一面。有时相处久了,我甚至会恍惚地觉得,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弟,那样平凡,那样触手可及,那样……仿佛我可以永远拥有。
  可惜他不是。而我也不配有那样的生活。
  我轻轻收回了就要触碰到他发梢的手指。可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突然被纪存时察觉——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车子正好碾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司机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纪存时攥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将我的指尖按在了他自己柔软的发梢上。
  “头疼。”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像某种小心翼翼的抱怨,“半夜梦见你走了,醒来身边真的空了。我赶了最早的航班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其实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好像只是单纯地、平静地跟我分享他这一天的行程。可这几句话,却听得我心里一酸,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如果他当面质问我什么——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关系”,质问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我大概能找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敷衍他。但就因为他没问,这些准备好的理由,反而都化成了一种隐秘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
  这就是纪存时的聪明。或者说……是他对我的了解。
  我没再抽回手,任由指尖停留在他微凉的发丝间,然后轻轻顺着发丝梳理。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耐心。最后,我拿起那条落在一旁的墨绿色发带,熟练地帮他将长发重新束起。
  一边做着这些,我一边在脑海里,近乎冷酷地告诫自己:总要有一个了断的。
  说内心毫无触动,当然是假话。我这一生,第一次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选择我,第一次有人……仿佛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今天纪存时几乎可以说是在外人面前“公开出柜”,这份决绝,任谁都无法不动容。
  但触动之余,更多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现实感——事情会因此变得更加麻烦。或者说,我,会变成他的“麻烦”。
  越是出身显赫、身居顶流之位,便越不可能完全不在乎舆论,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如果我甘心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替身”,做他豢养在华丽笼中的禁脔,倒也罢了。
  但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总有一天,我要撕开镜魅身上这道卑贱的烙印,要揭露自己真实的身份,要撕裂这层虚伪地蒙在我们头顶、名为“世家”的天穹。到那时候……纪存时该如何自处?
  外人会认为他是被我愚弄、欺骗的傻子吗?不,或许更糟——他们会把他当作背叛同类的罪人。
  他生来就该完美。他这一生,都应该完美。他不应该因为我这个“污点”,而让前路变得坎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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