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深夜的纽约街头, 刚下过雨的地面泛着水光,霓虹灯色彩变幻不定。
偶有明黄色的出租车疾驰而过,车轮卷起泥泞的水花。
“我想你大概弄错了什么。”
陆长缨没有动, 举着手臂,与卡尔对视。
“我只是想要打车回家, 而已。”
卡尔依旧圈着她的手腕, 视线在夸张得妈都认不出来的浓妆上滑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只是皱着眉说:
“上车。”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送你回家。”
僵持片刻, 陆长缨确认她似乎确实无法说服这位过分顽固的好心人。
“好吧。”
陆长缨无害地冲他笑了一下,忽然反手抓住卡尔的手, 猛然发力,就要送他一个过肩摔。
既然口头无法说服他, 那就改用物理说服吧。
然而, 令人意外的是,卡尔反应极快,就在陆长缨动作的瞬间,他快速贴近, 用另一只手扳住她的肩膀,将她强行锁在自己怀中, 无法发力。
“我接受过反劫持训练。”
陆长缨背靠着卡尔, 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 低沉平静,胸腔的共鸣微微震动。
“现在你得跟我走了。”
陆长缨不动,只是问:“你的训练没告诉你不要离得太近吗?”
卡尔一怔, 不等他反应,陆长缨沉肩蓄力,一记贴山靠猛地使出,硬生生将卡尔撞得后退几步。
陆长缨转身,看向不远处踉跄着站稳的卡尔。
“你应该换一个新教官。”
卡尔单手捂着胸口,微微皱眉:“我没有恶意。”
陆长缨保持笑容:“真巧,我也是。”
卡尔看着她,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西蒙。”
卡尔说:“我很感谢你在圣诞节联系了我,没让他错过家族晚宴。”
陆长缨却说:“但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卡尔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陆长缨反问:“那你呢?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吗?”
卡尔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说:“我为西蒙做了正确的决定,而我不需要他的感激。”
陆长缨摇摇头:“真是,自以为是啊。”
卡尔再次抬眼看向她:“作为感谢,让我送你回家。”
他站得挺拔,灯光照在金发上,泛起微微的光晕,苍白的脸,浅淡的瞳色,看上去与纸醉金迷的曼哈顿如此违和,又如此浑然一体。
迷人而危险,如同一座金碧辉煌的绞肉机。
“不。”
陆长缨的回答干脆直接:“你不是我的朋友。”
卡尔看着她,像是有些疑惑,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陆长缨却说:“你在开玩笑吗?你想要让两条平行线相交?”
卡尔无声上前,站在她面前,垂眸与她对视。
“而事实上,平行线确实会在特殊情况下相交。”
陆长缨仰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后退了一步。
“但它永远不会发生在纽约。”
卡尔只是说:“你认识我。”
陆长缨反驳道:“我还认识里根总统和戈尔巴乔夫主席,但不代表我会和大人物有什么关系。”
卡尔却说:“但我认识你。”
陆长缨叹了口气:“先生,除了西蒙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而你已经抓到了西蒙,所以,你可以假装不认识我了。”
卡尔看起来有些疑惑。
“你似乎不希望与我有关,为什么?”
陆长缨语气夸张地说:“拜托,你是个亿万富翁,而我只是一个穷留学生,我从小就知道,和有钱人沾边准没好事。”
卡尔认真地说:“我没有伤害你。”
陆长缨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伤害——看,我已经被你身上反射的金钱光芒损伤视力了。”
卡尔似乎在笑,太过短暂,几乎让人怀疑是幻觉。
“我没有恶意。”
卡尔平静地说:“晚上的纽约并不安全,对女人尤其如此。”
陆长缨很想问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安全,话到嘴边,她语气委婉地说:“如果你没有拦住我,我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到家了。”
卡尔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里离唐人街很远。”
陆长缨说:“所以我要打车回家。”
卡尔一顿,语气不明地说:“只是打车。”
陆长缨不理他,谁知道这位少爷是不是也和西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出行只坐私家车和私人飞机。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陆长缨板着脸问:“还是说你有第二个名叫西蒙的弟弟离家出走了?”
卡尔看着她:“我送你回家。”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作为道歉。”
陆长缨最后还是没有上卡尔的车。
她伸手拦下出租车,拉开车门报上目的地,司机是个相当健谈的黑人老哥,喋喋不休地谈起最近兴起的黑人说唱和街头帮派,陆长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忽然,黑人司机喊道:“wtf!有辆车在跟踪我们!”
陆长缨直起身,从后视镜看去,只见那辆黑色豪车不知何时跟上来,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远远坠在后面,像一道黑色的幽魂。
“别担心!我会甩掉那辆车的!相信我,我可是布鲁克林最棒的赛车手!我会让那辆该死的梅赛德斯知道谁才是曼哈顿的街头之王!”
黑人司机拍打着方向盘,亢奋起来,语速极快,看起来即使转行成为说唱歌手也很有前途。
陆长缨不得不从后座探身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
“冷静点,”她说,“我想我认识那辆车。”
黑人司机愣了一下,原本弯道甩尾、红灯超车的计划被迫中止,转而八卦地问道:“那是谁?你男朋友?哦,我就说,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不会独自出现在深夜街头。所以,你们吵架了?他睡了你的表亲?那可真是太糟了,不过别难过,你会找到更好的男人……”
陆长缨不得不再次打断他。
“什么都没发生。”
她木着脸说:“我们只是恰好有共同的目的地。”
黑人司机一边遗憾地长长叹气,一边小声嘀咕:“开梅赛德斯的家伙会住在唐人街?”
陆长缨决定什么都没听到。
直到出租车在唐人街停下,陆长缨从车上下来,那辆黑色豪车同样停了下来。
陆长缨回头去看,隔着深色的车窗,看不到车内情况。
但她很确定,有一道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繁忙的学习以及更加繁忙的工作,时间像是摁下了加速键。
春节,唐人街充满欢快的节日气氛,街头巷尾都是过年糕点的甜香,红灯高挂,寒风中,崭新的春联
福字的条幅被刮得簌簌作响。
厨房里,林嫂小心翼翼地煲一锅老火汤,陈伯趁人不注意,鬼鬼祟祟地从枕头里抽出一叠钞票,悄悄往红色的利是封里塞,嘴里默念:
“阿陆,五块;伯衡,五块……”
忽然小卧室的门被推开,陈伯手忙脚乱,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单盖上去,欲盖弥彰地说:
“啊,是阿陆啊……大过年的,你要去哪里呀?”
陆长缨背着挎包,冲陈伯挥了挥手,头也不回朝门外冲去。
“去打工!”
她像一阵龙卷风般冲出房门,陈安东站在房外,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杏仁饼和花生糖。
“搞什么呀,急慌慌的。”
陈伯摇摇头,抬手将利是封和钞票盖得更严实。
“伯衡,你知道阿陆是去哪里打工吗?”
陈安东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拎着袋子走进来。
林嫂从厨房探出头,喊道:“姜呢?我不是和你讲了要买姜吗?”
陈安东抿了抿嘴:“人太多,没买到。”
林嫂收回身,在厨房大声抱怨道:“早都讲了,要你早点去,现在好啦,没有姜怎么做饭?”
陈伯连忙打圆场:“过年啦,不要讲他,没姜有没姜的吃法……不如看看今天电视有什么节目,我听说有贺岁电影呀……”
陈伯翻出遥控器,等了几十秒后电视机终于出现画面,老旧屏幕闪烁着黑白噪点。
过了一会儿,画面终于清晰了些,电视机的声音让屋里变得热闹多了。
陈安东将易碎的杏仁饼放在桌上,余光似乎看到什么,动作忽然一顿,手上拿着的杏仁饼咔嚓一下碎成几片。
他站在电视机前,死死盯着屏幕,陈伯被挡住了视线,连忙喊道:“让一让啦,是不是有《帝女花》呀?让我看看是谁唱的……”
陈安东默不作声让开了位置,陈伯摸出老花镜戴在脸上,凑近了细看。
当看清屏幕上的人时,陈伯一愣,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眼镜,脖子伸出来,恨不能眼球都贴在电视机上。
“伯衡啊……”
陈伯的声音都发虚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呀?我怎么好像刚刚在电视机上看到阿陆了?”
林嫂乍着两只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冲出来,连声问道:“谁?你们看到谁了?”
同一时间,白爱玛差点没把端着的供盘给扔了。
“小心呀,都要上college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白母拍了一把白爱玛,催促道:“快去给老爷供上,保佑你拿到dream school的offer啦。”
白爱玛却不动,喃喃道:“我是不是近视又加重了?”
她放下果盘,转身回卧室,戴上平时只在学习时才戴着的眼镜,蹲在电视机前仔细盯着。
白父不解,问道:“又在干嘛?”
白母双臂环胸,撇着嘴说:“谁知道,说不定是犯了teenager病。”
相似的一幕出现在不同的房屋里。
梁师父咕哝道:“我真该服老了……对了,老花镜在哪里配来着?”
来给师父送年礼的小师兄也看到了电视上的广告,深有同感地说:“师父,可能我也需要配一副近视眼镜了……”
不然他也不会将广告模特看成了陆师妹。
唉,这年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而丑人总是丑得千姿百态。
黄老板指着电视说:“现在长得像的人真的太多了,刚刚那个广告里就有人长得像小陆。”
黄吉瑞冥思苦想道:“老豆,我觉得可能不是长得像……”
黄老板问:“那是什么?”
黄吉瑞迟疑道:“说不定广告里的人就是我师姐呢?”
黄老板斩钉截铁地说:“绝不可能!她一个穷留学生,怎么可能上得了电视!”
老板娘故意唱反调:“谁说不可能?要我说,小陆是个有本事的姑娘,别说上电视了,说不定哪天还要去竞选总统呢。”
黄吉瑞:……
他宁愿相信小师姐会在晚上变身蝙蝠女侠行侠仗义,也不相信她会参选万恶的美帝国总统。
中城区某便利店。
“嘿,小子,别再看了,赶紧给我结账,电视上的人与你无关,这里是纽约,别做好莱坞梦了!”
顾客不耐烦地敲着柜台催促,店员的视线恋恋不舍地从电视机上挪开。
“那可不一定。”
他抬手压了压棒球帽,蓝色眼睛一闪而过,嘴角弯弯翘起。
一则不到一分钟的广告,在除夕这一天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陆长缨并不知道此前拍的广告片已经播出,她还在奔波下一个工作在路上。
虽说是春节,但华人的过年与美国人无关,除了唐人街,其他地方一如往常,毫无节日氛围。
陆长缨来到拍摄所在地,在进入摄影棚所在的楼层前,需要先在服务台办理访客登记。
但大约是这地方过于高档,连服务人员都染上了用下巴看人的毛病,而陆长缨的打扮又过于朴实,还是亚裔,连被用下巴打量的资格都没有。
“抱歉,但您不能进去。”
工作人员拒绝为陆长缨办理访客登记,很难想象彬彬有礼和傲慢无礼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陆长缨和工作人员据理力争,她是来工作的,不是误闯豪门,也不是想要上演一出灰姑娘大战王子,没人会把旧棉鞋丢在楼梯上,这么冷的天气,没鞋怎么走路。
但无论她怎么说,工作人员的回答始终是“不”。
对方简直像守护贞洁一样守护着这座白人占绝对多数的大楼,比美墨边境的海关还要尽忠职守一万倍。如果移民局有这样的职业操守,他们可以将北美变成大型纯白人社区。
随着约定的工作时间临近,陆长缨盯着对方脸上亘久不变的微笑,开始思考如果她强闯电梯的话,在警察抵达之前,能不能结束今天的拍摄工作。
以纽约警方的办事效率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这时,陆长缨眼尖注意到电梯里一群西装革履的家伙鱼贯而出。
人群簇拥中,那张如雕塑般精致立体的日耳曼式窄脸格外显眼。
陆长缨眼前一亮。
“嗨,卡尔。”
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陆长缨快步上前,拦在了这群人面前,冲卡尔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surprise,平行线相交了。”
卡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过分浅淡的蓝眼睛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你在这里?”
卡尔终于开口,却不是对陆长缨,而是对试图拉走她的那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艰难地保持微笑,紧张地说:“我马上就让她走……”
卡尔微微皱眉:“不,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工作人员一愣,讪讪地松开手,退到了一边。
陆长缨轻轻松一口气,不过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她笑眯眯地对卡尔说:“多谢帮忙,不过我还有工作,see you later ~”
用完就扔。
在意味不明的各色视线中,陆长缨大摇大摆地转身走向服务台,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现在可以为我办理访客登记了吗?”
终于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工作,虽然如今陆长缨勉强算得上是熟练工,不过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全靠她自己一个人处理所有事,在高强度的工作后难免感到疲惫。
她走进电梯,懒洋洋地抱臂靠在墙上,想着要怎么向陈伯林嫂解释错过了今天的年夜饭。
电梯停下,“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陆长缨抬眼看去,与门外的卡尔对上了视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头金发严丝合缝地梳在脑后,西装笔挺,黑曜石领带夹闪着低调的光芒。
陆长缨慢慢站直了身体,看着卡尔走进电梯,背对着她。
电梯继续下降,空气紧绷,安静得令人窒息。
光可鉴人的电梯门,两个人的身影映照其中,微妙地介于清晰与模糊之间。
当陆长缨看向卡尔的倒影时,她注意到卡尔也同样在看着她。
静寂中,卡尔忽然开口:“你还欠我一句谢谢。”
陆长缨马上就说:“谢谢。”
“只有谢谢吗?”
卡尔转身,垂眸看向她,在暗处时,那双浅色的眼睛泛着深海般的光泽。
“除了谢谢,似乎我也没有什么能用来感谢你。”
陆长缨与他对视,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毕竟,和你相比,我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太过渺小。”
对于她这种冠冕堂皇的赖账行径,卡尔只是说:“是吗?”
陆长缨决定主动出击,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已经早已离开了。”
卡尔似乎在笑,声音依旧不动声色。
“因为有人告诉我,‘晚点再见(see you later)’。”
陆长缨:……
她泄愤般用粤语讲:“对唔住呀,我唔识english啦。”
卡尔只是挑眉:“什么意思?”
陆长缨转用英语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英语中see you later的意思和goodbye是同样的。”
卡尔看着她,声音平稳低沉。
“你记错了。”
陆长缨:……
你大爷的,要不怎么说路灯杆是资本家最好的朋友呢。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一楼,缓缓开启,露出外面空旷无人的大厅。
“总之,感谢你的帮忙。”
陆长缨走出电梯,转身对卡尔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家了。”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向她。
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轻轻转动着尾戒。
陆长缨眼尖,注意到尾戒的戒面似乎是某个家族的徽章,没有镶嵌珠宝,只是最简单的黄金,低调而老派。
卡尔的手部动作忽然一停。
“只是谢谢吗?”
嗓音低沉,但腔调却轻柔,元音微重,有种绸缎般的丝滑质感。
这与西蒙的说话方式很相似,同样的轻柔,不过大概因为不是继承人、不用承担责任的缘故,西蒙的语气要更跳脱活泼。
陆长缨思绪收回,注意到卡尔正在等待她的
回答。
“除了感谢,我还能做什么呢?”
陆长缨半开玩笑地说:“卡尔先生,我总不能请你吃饭吧。”
“好。”
卡尔看着因为震惊而瞪大眼睛的陆长缨,再次说道:“好。”
陆长缨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今天不是愚人节,而且这一点都不好笑……米其林?黑珍珠?这绝对不在我的负担范围之内,而且就算把我今天的全部收入拿出来,甚至都支付不起一瓶酒的开瓶费!”
卡尔安静地听着她这一通小市民发言,没有任何不耐烦,就好像他真的一向都是如此耐心而绅士似的。
陆长缨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卡尔。
“所以,您是在开玩笑吧?”
卡尔只是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她:“我很认真。”
陆长缨:……
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一定是提前到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