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055 毛茸茸的永绥
红线那一端牵着的,是一只黑猫。当然,是那只月阴生再熟悉不过的黑猫。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脸颊。
最后确认,没错,就是他。
月阴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来。黑猫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这一个眼神,他便像回到了从前和这小猫蜗居的日子,知道该喂早餐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自然没有猫粮,但也有不少适合猫的食物。他取了鸡胸肉,切成细碎的肉末,放进锅里煮熟,又打了一个鸡蛋,只取蛋黄,搅散后拌进肉末里,撒了一小撮碾碎的虾皮。他蹲下来,把碗推到黑猫面前。
黑猫低头闻了闻,便开始进食,一如从前。
月阴生蹲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永绥怎么突然变成猫了?是哪里出了岔子?该不会是他那些中西结合的术法搞出了bug吧?
虽然心里疑问很多,但他没在猫进食时开口,只安安静静地等小家伙吃完。
黑猫吃完后轻盈地跳上沙发,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月阴生条件反射地打开电视。他记得从前这只小猫就爱看电视,当时只觉得好笑,猫也爱看节目?现在才明白,那壳子里装着一个人类的灵魂,平日里该有多无聊,看电视竟已是最好的消遣了。
月阴生原本见永绥变成了猫,心里还挺紧张的。可眼下看那当事人……啊,不,当事猫一副没事猫的模样,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语气轻缓地问道:“你怎么回事啊?”
黑猫轻轻嗷了一声。
月阴生:……别闹了,你这语言,我脱产在家全职研究十年都听不懂。
月阴生微微凝神,通过红线去感应黑猫的情绪,只觉一片大海般的平静,便心想大概不是什么大事。
黑猫悠闲自得,还舔了舔爪子。
月阴生这才注意到,连心戒竟也跟着缩小了,严丝合缝地套在黑猫的爪趾根部,红线便从那里牵出来的。
月阴生盯着那爪子看了又看。这黑猫的肉垫是深粉色的,几乎偏紫,鼓鼓的,像几颗熟透的山竹挤在一起。爪缝里露出一点黑色的绒毛,软乎乎的,极为可爱。他看得简直忍不住想抓起来狂亲到脱毛。
黑猫注意到他的目光,顿住了舔爪子的动作,随即用那种猫特有的鄙夷眼神睨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现在,我们之中,哪一个才是变态?
月阴生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正尴尬着,黑猫缓缓朝他伸出爪子。
月阴生心中狂喜,像狂热的信徒看见教皇伸出了脚尖——这、这是可以亲的意思吗?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他正要愉快地捧住那爪子一顿么么么,却见那爪子朝不远处点了点,原来只是在示意他看某个方向。
月阴生动作僵住了,心想:妈呀,这么一想,人类在猫眼里也够变态的。
他尽力装作若无其事,扭头顺着黑猫指示的方向看去,却见沙发旁的柜子上放着一个铜铃。
那铜铃小巧精致,两侧雕着阴阳鱼,鱼眼镂空,隐约可见里面交错着细密的链条,每根链子上都镌刻着梵文,精美至极,一看便是上好的法宝。
这造型如此独特,月阴生当然认得,这是平常永绥用的那个驱魔铜铃。平常不用的时候就锁着,出门办案的时候才带上的。
月阴生想了想,猜测他的意思:“你是现在就想要把这铜铃戴身上吗?”
黑猫微微颔首。
月阴生想:这倒也不奇怪。鹿子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来,法器还是戴在身上靠谱。可这小猫模样,要怎么戴呢?
月阴生想了想:“有了!”
他从指尖引出一截红线,截断后系在铜铃上,然后朝黑猫招手:“过来。”
这召之即来的语气,真真大不敬。
但黑猫还是四爪并用的走了过来,会意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看着那毛茸茸的头顶,月阴生心里一阵狂喊: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再可怕的人,一旦变成猫,竟也这么可爱!
他小心轻柔地将铜铃挂上黑猫的脖颈。不必他费心系结,两截断了的红线被他捏在一起,瞬间便融合了。
铜铃挂上之后,黑猫抬起头,有些不适应地甩了甩脑袋,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月阴生看着这一幕,竟有些理解当初往他脚踝上挂铃铛的那个永绥了。
他侧过脸,心里嘀咕:难道……我也是变态?
挂上铃铛后,猫很快便适应了,行动如常。只要他愿意,即便跑跳时也能让铜铃不发出半点声响。
月阴生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心里甚至盼着鹿子雀此刻找上门来,好让他瞧瞧这只小猫怎么用铜铃驱魔。
这一整天,小猫都格外惬意,仿佛回到了从前。月阴生也跟着被拉回那段旧时光,过上了与往日别无二致的一天。
这小猫虽然看着高冷,但很喜欢用头顶蹭月阴生的身体,从前就是这样,今日更变本加厉。以前只是蹭蹭腿,现在是从头到脚不放过。
月阴生倒是很享受,只是某个瞬间,想到从前看过的一个科普——猫用脑袋蹭人,其实不是撒娇,而是在用自己脸颊和额头上的腺体做标记,把气味留在对方身上,好向其他动物宣告:这是我的。
月阴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猫的耳朵动了动,蹭得更得劲了。
月阴生勾了勾嘴角:哟,还是一只霸道小黑喵呢。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可在这份寻常里,月阴生尝到了一种微妙的幸福。这明明和曾经的无数个日子一模一样。
这时,他便想起那句老话:人不能在幸福的时候察觉到幸福。
而此刻他能如此深沉、真切地感受到幸福,恰恰是因为他正身处不幸之中。这一整天,他时不时便会抽痛起来。起初他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地遮掩,可每次一疼,猫就会立刻凑到他身边。他随即明白,红线还连着,共感未断,他的病痛是瞒不过这只猫的。
他便索性不再硬撑了。身体一疼就卧倒,小猫便会钻进他怀里,用那毛茸茸、暖烘烘的身体温着他的胸膛,偶尔伸出舌头,舔舐胀痛得最厉害的几条黑纹。
他疼得迷迷糊糊,去看猫的眼睛,却见那双素来清亮的琥珀色眼珠蒙着一层水雾,竟似含着泪。他心想大约是看错了,猫怎么会哭。
他慢慢昏沉地晕了过去。他感觉自己正在沉入一片冰冷的寂静,快要被永远吞噬。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攥住,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被黑暗吞噬的滋味固然难熬,可被拽出来也并不好受。那股力量拽着他往外扯,像要从泥沼里拔出生了根的桩子。
魂体仿佛化成了有形之物,被拉得又长又细,疼痛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密集到他已经分不清哪里在痛,从指尖到脚踝,从胸口到头顶,没有一处是安宁的。
在这栋房子对面不远处,有一家快捷酒店。白柰就住在里面,天天观察着那栋房子。
他站在窗边给方岩打电话:“哥,永绥好久没出门了,咱要不要试试上门去?或者爬墙……”
方岩立刻说:“你疯了?月薪三千的工作你玩命。”
白柰挠挠脑袋:“您驱魔的时候不也玩命吗?”
方岩道:“驱魔可以拼命,跟自己人倒不必。你只管盯着。”
白柰又问:“可我老办不成这事,会长会不会怪罪?”
方岩笑了:“会长真想办成这事,会同意让你去?”
白柰愣了愣:这话既让我安心,又让我难受,是怎么回事?
半晌,方岩又道:“行了,你就天天在那儿盯着,做好记录,证明你工作很勤奋就可以了。这事儿嘛,不求结果,但求态度。”
白柰懵懵懂懂地点头:“这样放任永绥,会长不怕月阴生真的变成凶煞吗?”
“你以为变成凶煞很容易吗?”方岩叹了口气,“我猜,那小鬼八成是熬不过去的。”
会长是老江湖了,一眼便看出月阴生这点根基根本撑不过去,绝无可能成为凶煞,至多是爆裂而亡。因此永绥坚持不上交小鬼,会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协会毕竟要有态度,流程上的事还得走,必须派个人去应付一下。
等那小鬼消亡,这事也便过去了。
白柰想起月阴生那爱说爱笑的模样,想到他很快就会魂体爆裂而亡,不禁怆然,讪讪地挂了电话。
刚挂断电话,白柰窗边搁着的罗盘忽然猛烈晃动起来,指针颤抖着直指对面那栋住宅。他看见对面透出一片阴森的光,暗叫不妙,也顾不上方岩让他出工不出力的嘱咐,抄起法器便朝对面奔去。
白柰冲到对面,大门紧锁,按门铃无人应答,他便翻墙进去了。
他穿过花园,跑进院子,见房门大敞,便径直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抓起手机,颤声道:“方岩哥!!!大事不妙!!!永绥好像……好像死了!!!”
月阴生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弄醒的。
他本就昏昏沉沉,被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脑子快要再次晕过去。却听得白柰颤抖的声音在说:“永绥!永绥哥!你别吓我!你别死啊!”
他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双眼倏地睁圆。
“永绥哥!”白柰满面惊喜,“你醒了!你醒了!”
月阴生一脸震惊茫然地看着白柰。
白柰依旧喜不自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不是,你喊我什么?!”月阴生惊叫出声,却发觉自己的嗓音变了,顿时愣住。
白柰也察觉到不对,疑惑地眨眨眼:“永绥哥?”
“你说是我是……永绥?”月阴生嘴唇哆嗦着,“镜子……镜子……”
“你要镜子?”白柰不明所以,掏出一面八卦镜,“这个行不行?”
月阴生听见“八卦镜”三字,吓得要躲。他到底是鬼,自然怕这个。可白柰已经体贴地把镜子怼到他面前了,他躲闪不及,却发现竟毫发无损。
他垂眼望去,铜镜里映出的,分明是永绥的脸!
“永绥!”月阴生摸着自己的脸,惊叫道,“永绥!”
白柰挠挠头,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到群里:“好消息,永绥哥没死啦,坏消息,他是疯了。”
方岩迅速回复:“哦哦,那就好,他本来也不太正常。”
月阴生环顾四周,发现客厅里布设着一个法阵,极为深奥玄妙,但偏偏他认得。他从永绥的记忆里见过,这正是换魂转生阵。
月阴生终于明白:“永绥……和我换魂了!”
换魂之后,月阴生得到了永绥的肉身,从而可以转生为人。
“不对啊……”月阴生暗道:按照鹿子雀的说法,换魂转生阵必须是有亲缘关系的人才能实现。他与永绥并无血缘,如何竟能成功?
他不知道的是——月阴生是天生纯阴体,永绥则是先天纯阳体。体质上天造地设,好比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再加二人曾借连心戒合修,这才得以瞒天过海,换了魂。
“永绥去哪儿了?”月阴生低头去看无名指,却发现连心戒已经没了,指间只剩一圈浅浅的白痕。
他心中一慌,仓皇爬起来,拼命寻找永绥的踪迹,却只在床头柜上找到一张留言。上面是永绥的字迹——
“我不恨你。
别找我。
ps,不许养别的猫。”
月阴生泪落如雨。眼看泪滴就要落在留言条上,他连忙用手捂住,生怕泪水洇湿了永绥留下的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