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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苏幕幕字数:8246更新时间:2026-07-02 17:05:32
  第90章
  厅堂内一片沉默, 只有郭氏低低的啜泣声。
  她想起长子幼时被抱走的心酸无奈,那时公婆年轻,而她才进门, 出身低微,没怎么读过书, 丈夫又不良于行,在府上没什么地位, 本就靠府上的月银度日, 公公不放心这个长孙给他们养,所以要带去亲自教养,总归是为孩子,他们无话可说。
  她记得她的霁安从小就乖、聪明、好学, 最初她总悄悄去看他, 想给他送些吃食, 做些衣袜, 可后来她又有了小儿子, 便听说家中要将长子过继给大房。
  他们自然不敢说什么,甚至只能想, 这是好事, 将来府上一切都是长子的。
  丈夫也让她不要去看儿子了, 既然要过继, 他们便只是叔父与婶母, 不要惹得大哥大嫂不高兴。
  于是她收了那份心,再不去打扰,专心对待小儿子。
  她以为长子得到的都是最好的,却没想过他一个孩子,没有亲娘在身旁。
  更没想过大嫂那样的人, 本不是个温柔的,也根本不会去真心疼爱别人的孩子,竟然还将胎死腹中的罪过怪到孩子身上……自己直到今日才知道。
  不错,这是大嫂会做出来的事,在那之后,过继孩子的事便一直搁置,他们仍是孩子的爹娘,却不敢去打扰,大房照应着孩子的起居与学业,却也不是爹娘,所以孩子没有爹娘。
  她一时后悔又自责,又心疼这个自小不在身边的孩子。
  郭氏在一旁哭,弄得窦氏脸上难看,好似她成了大恶人,她开口道:“我一心想替夫家绵延子嗣,一心照顾家中子侄,到头来竟有万般不是,也不知我这劳苦的半辈子是为了什么。”
  说着她也哭起来。
  厅堂上满是哭泣声,大老爷与二老爷皆是沉默,老侯爷静静看着堂下跪着的孙子孙媳。
  人活一辈子,总归是有委屈,两位儿媳心里的委屈他管不了,眼前说的便只是过继允儿的事。
  他不怪孙媳,他喜欢这孙媳,孝顺,心善,常来看他,有她来看几趟,他觉得日子也多了些色彩。
  而她今日闯厅堂,也不过是一颗护子护夫的心,他在战场上待过,不信什么“妇冲宅”、“热血扑门”的说法,反倒觉得有这样的孙媳,是孙子的福气,也是温家的福气。
  至于过继的事,从家族兴盛来看,的确是好事,二房子孙兴旺,大房子孙无继,过继是最合适的,但从人情来看,亲生父母不愿意,何必苦苦相逼?
  非要过继,也是引得叔侄兄弟反生嫌隙,这却是他之前不曾想到过的。
  他开口道:“罢了,此事暂且放下,但你们今日这番言辞着实不敬长辈,理该重罚。温家不是刻薄媳妇的人,孙媳还须休养,便由穆声代罚,这三日你下值便自去祠堂罚跪。”
  “是,多谢祖父宽待。”温霁安说。
  一直沉默的大老爷温彻此时苦笑一声:“看来这些年,终究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师亦是父,却不承想反让你心生怨怼。”
  温彻大病初愈,这话说得痛楚,带着虚弱与无奈,竟有几分风烛残年的哀凄意味,而他是长子,又是朝中中流砥柱,温霁安这个侄儿能少年得志,当然离不开他这位大伯的扶持,所以这番话几乎是对温霁安的鞭笞,指责他忘恩负义。
  温霁安心中亦是惭愧,不得不叩拜解释:“大伯对我来说确实亦师亦是父,我绝无埋怨大伯的意思!”
  温彻不愿再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老侯爷道:“父亲,我体力不济,便先告退了。”
  他不接受温霁安的解释。
  眼看温霁安在这一瞬成了白眼狼,一旁二老爷温循开口道:“大哥,当年我在马球场上摔伤腿,从此再也入不了仕途,走不出温家一步,我自知自己是家中的废物,全靠父亲与大哥支撑才能让我继续做侯府的二老爷,正常娶妻生子,我也感念大哥恩德。所以……我从来没说那场马球赛我是代大哥上场的。
  “我醒来时知道自己腿废了,也知道大哥并没说那马球赛始末,爹娘只怪我鲁莽,竟与一群武夫争强斗狠,我心中委屈,不知大哥为什么不说实情,但我想大哥自恃长子身份,好面子,必是怕爹娘责备,事情已然这样,我便也没说。
  “这些年大哥对我和穆声诸多照顾,我感念大哥恩情是真,偶尔懊悔也是真,若当时我不代大哥上场,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我是否也能入仕挣一番功名,策马扬鞭逐日追风?”
  “我……”温彻被问住了,许久不回应,半晌湿了眼眶。
  老侯爷大惊,问他:“是这样么?那年的马球赛,是你上场?”
  温彻点点头,走到堂下,竟也在老侯爷面前跪下:“父亲,当年……是我之过,可当时我不敢承认,这么多年,仍不敢承认。”
  老侯爷看向温霁安,又看一眼大小儿媳,说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与他二人单独说。”
  郭氏与窦氏起身告退,温霁安也扶着许流玉起身告退,去了外面,天一片阴沉,似要下雪,寒气逼人,温霁安紧握她手道:“我先送你回房。”
  他一边拉着她快步往产阁走,一边叹息:“你不能吹风,何必过来?我说不让他们过继允儿便不让,他们奈何不了我,可你不同,我出门去了,你还要面对大伯娘与娘,她们顾忌我,却不会顾忌你。”
  “可你不能指责带大你的长辈,只能忍着啊,我可没你那么重规矩,我看不下去,说了我心里舒服,也为你讨一点公道。”至于以后,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他夫君能干,她生了嫡子,地位稳稳的,难道还能休了她不成?
  温霁安停步看着她,竟不去管是否走远,附近是否有人,突然将她紧紧抱住。
  “眼看着你越来越傻了,别这么傻,这是我家,我有什么要讨公道的?你只用顾惜好你自己。”说完他道:“还这么远的路,别走了,我抱你过去。”
  他们在承贤堂,产阁在丽景堂,过去还有些距离呢!
  但没等她回答,他已将她横抱起。
  这会儿倒让许流玉不好意思了,搂住他脖子道:“我早都恢复好了,弄得我好像快不行了一样。”
  “别乱胡说,注意避谶。”他告诫她。
  许流玉不说了,也不乱动,他正走在鹅卵石上,怕他摔跤。旁边偶有下人经过,低着头退让问候,他没管,继续抱着她前行。
  哎呀,正经的大爷越来越不正经了,她默默想。
  走了好一会儿,他将她送至温暖的产阁,让她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替她取暖。
  她道:“算了,你手比我更冰呢,我去炭盆那边烤。”
  他扶她去下方的炭盆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着凉,要不要喝些姜茶?”随即想起来:“坐月子能喝姜茶吗?”
  许流玉将手在炭盆上烘烤,回道:“就出去这么一会儿,能有什么事,你不要管了。”说着担心地看向他:“这么冷,还要跪祠堂?那边又大又敞气,比普通房间还冷,又没放炭盆,要不要先送两盆炭火过去?”
  温霁安笑道:“去罚跪,又不是去休息,拿什么炭盆?你放心,祖父已是宽待了,没什么。”
  许流玉仍是担心:“会冻生病的,着凉了更容易染上时疫。”
  “没事,我穿多些。”他烤暖了手,看向她:“我要去了,你在房中休息,再不要出门了,允儿的事大概是放下了,不会再有事,不用担心。”
  许流玉点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捏在手里好久,最后深深看着她,在她唇边亲了一下,轻道:“晚上我待在祠堂,不过来了,明日出门前再来看你,小傻子。”
  “你才傻!”她还了一嘴。
  温霁安一笑,松开她起身离去。
  她追到门口,撩开门帘看他,一阵寒气袭来,外面是灰沉沉的天,枯黄的树木,被微风卷起的落叶,看着就觉得冷。
  她还在看着,温霁安却回过头来,看见她,便皱眉朝她挥手,让她进去。
  她只好放下了厚重的门帘,叹声气,心想他还没吃饭呢,待会儿让人给他去送饭吧。
  不知最后二老爷的残腿之事是怎么说的,但终究是将事情说开了,在此之后,过继允儿的事便也不提了。
  郭氏到产阁来看许流玉,告诉她公婆二人有隐晦提出让砖儿过继,大伯娘却不愿意,似乎有些看不上。郭氏自己说着生气了,说砖儿多好的孩子,白白胖胖的,他们还不舍得呢,大房竟还挑上了。
  许流玉自己该做的事都做了,留下允儿便好,不管去这些事,安心休养。
  到她出月子时,北辽突然兴兵,霍利可汗亲率大军入境,大周即刻集结军队欲迎战,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正值隆冬,春节前夕,家中早已上下忙成一团,要备着过年,许流玉不忙,她才出月子,搬回了正房,只用专心照看孩子就好。
  因为霍利可汗兴兵的消息传来,温霁安天不亮就出门去,到天黑还没回来。
  她一人等在房中,待允儿睡了,觉得无聊,便与允儿的奶娘一道学做孔明灯,打算做好了新年夜或是元宵夜放灯。
  正做着,温霁安回来了,奶娘便起身说抱孩子去睡。
  温霁安将她叫住,从她手中将孩子接过来,看着孩子,低声道:“这些日子我总早出晚归,竟没几次看到他醒着的时候,他怕是还不认识我吧。”
  许流玉笑道:“那你就早点回来啊,刚才还是醒的。”
  温霁安久久看着孩子,然后抬头,在橘色的烛光下看向她,略有些迟疑地开口:“我要随大军出征,明日就出发。”
  许流玉愣了,刚才的笑容很快消散,立刻问:“怎么你也要去呢?你又不是将军,又不会打仗?”
  “是我自己请命去的,算作监军,以及……此战关乎大周存亡,不可有半点大意,我亲自去,哪怕不做什么也能鼓舞士气。”他说着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愧疚。
  当然是愧疚的,她初怀孕去了扬州,后来接回来,没几个月朝中便开始忙,连生孩子他都不在身边,月子更是早出晚归,他没看几眼孩子,当然也没看几眼她。
  这个丈夫,他做得十分不称职。
  烛光静静燃烧,奶娘没发出声音,许流玉也沉默。
  她倒没想到他陪不陪在身边的事,相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了,她担心战场的危险:“那,会有危险吗?刀剑无眼,会不会伤到你?”
  “一般是不会的,我只在后方,除非……”后面的话他没说,除非此战大败,全军覆没,或是他运气实在不好,就是打到了他身上。
  许流玉叹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接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国家要打仗,他在这个位置。
  见两人氛围低沉,奶娘道:“大爷与夫人先歇着,我带小公子去休息吧。”
  温霁安将允儿递给奶娘,奶娘将孩子用风被包好,抱了孩子离开。
  待奶娘离去,许流玉上前抱住他:“早知道我不嫁给当大官的了,没什么好处。”
  温霁安回抱她,声音极其温柔:“待我得胜归来,京中庆典,我给你请封诰命。”
  许流玉叹口气:“你人平安回来了,有没有诰命倒还好,这也安慰不了我。”
  “怪我……”他无奈。
  “这么冷的天,年也不能在家里过,北辽人不过年吗?怎么挑这个时候出兵?”她抱怨。
  温霁安道:“过,但与我们的时间不同。”
  “那,现在要收拾东西?”
  “不用你忙,我让定远去准备了,衣物前院都有。”
  许流玉不出声,他拉她去床边坐下,交待道:“我走后,你也别管公中事了,还是多休息,若大伯大伯娘再提起过继的事,你没办法,可去找父亲,就说我交待过,绝不同意过继,让他帮你……再不行,便说我这一去不知安危,兴许就这一个孩子了,也不能让我无后……”
  “温穆声,我看你才是胡说八道,你不总说我胡说不避谶吗?这会儿自己说得起劲,一点儿不管。”她皱了眉,微嘟唇轻声责备。
  温霁安轻扬唇角:“好,我不说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想他们也不至于趁我赴北境就乘人之危,祖父也不会同意。”
  “我明白的,不会让允儿被抱走的。”
  “大伯娘若因之前的事对你有怨怼,你便不去管她,衣食用度若有短缺就用我给你的钱,既有私产,便不怕人为难,娘胆小怯懦,我怕她护不了你。总之先避开,一切待我回来再说。”他又交待。
  许流玉没那么紧张:“你放心吧,我都知道的。”
  温霁安却是不放心,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给她太多安稳的好日子,这一年多便有许多糟心事,如今他还要离开。
  他长叹一口气,再次将她抱住:“真想,国泰民安,歌舞升平,我便能辞了官,清闲度日,陪你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说好的大和寺,宜春园,或是再去南山看你哥哥,带你回扬州看你外公……”
  许流玉觉得这些都是畅想,想来也没用,顿了顿,她问:“那今晚要不要好好做一下?给你留个好念想,免得你离开时太想。”
  温霁安笑了,之前她在孕中,他有顾忌,不能随性;后来在月子,两人分房而居;等她出月子,却正逢两国氛围越来越紧张,每日都有朝议,有政事堂议事,有大量的军中急报,他每每回来都是夜深,不忍吵醒她,自己也担忧朝事,所以的确是久未温存。
  他道:“多谢夫人替我着想,要。”
  于是她便推他去吃点东西,再好好沐浴,大有今晚好好温存的架势。
  而他也自然想在今晚好好体会她,他不愿急性地解馋,忍耐着温柔细致以待,直到她抓着他头发眸中一片水汪汪,浅红的玉兰花床单变作一片暗红。
  他才过去,再吻向她的眼,她的唇。
  只是才到三更,她便开始哭成泪人,又说以往常说的求饶之类的话。
  他道:“怎么出尔反尔?说好的‘好好’。”
  许流玉泣不成声:“有好好啊……这还不够好好?你明日几时出发?”
  “会早些,大约卯时四刻要到。”
  “那么早!”
  “是,毕竟是急行军,但现在还早,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你不睡吗?”
  “不必了吧。”
  “……”
  睡都不睡了!
  她整个人都塌下去,又开始哭。
  夜太静,还不敢哭太凶,好在没一会儿外面刮起北风,“呼呼”嘶叫,好歹让这夜吵闹了一些,她放肆地哭起来。
  他这会儿并不温柔体贴了,却也不是不闻不问,而是柔声道:“我一早就要走了,给我留个念想,多一些,我日后好回味。”
  许流玉想起来一事,又交待道:“你去了外面,不许乱来。”
  他不得不提醒:“我去打仗。”
  “但我听说军中也有那个,而且……也会有人给你进献美人吧?或者万一你们俘虏了什么大美人呢?北辽的小妖精。”
  他闷笑,揉着她,轻吻她的背:“谁有你小妖精?你真好,怎么会那么好呢?你是吸我精魂的小妖精。”
  ……
  她向来睡得沉,这一晚更沉,但在五更时突然就醒了,见他点了一根蜡烛,已穿好衣服。不是平常穿的袍服,是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圆领袍,绑着臂鞲,系着革带,脚底也是革靴。
  不是文官打扮,是武官打扮。
  “温穆声……”她拥着被子起身,有些睡眼朦胧地看着他,实在睡得太少了,好像刚睡着似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却知道他要远征。
  温霁安到床边,拢起被子裹住她身躯,将她抱住:“还要去向长辈辞行,我走了,若有机会,会写信回来,若没写,便是太忙,没机会写。”
  “嗯。”
  “昨日说的话都记住了,在家好好的。”
  “嗯。”
  “再睡会儿,多睡会儿,不去向娘请安也没什么。”
  “嗯。”
  温霁安松开她,要走。
  她突然清醒过来,紧紧抱住他:“夫君,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就爱你一个,谁也比不上你。”
  温霁安不由就笑了,声音轻柔得能淌出水:“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要走了,说点你爱听的。”毕竟自扬州回来,他总缠着她说类似的话,她今日说得最直白。
  他笑道:“是我爱听的,不是你爱说的?”
  她道:“不爱说,有点肉麻,但是我心里话。”
  他低头在她头顶上一吻,认真道:“我亦如卿。”
  时候不早,他还是离去了,外面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又传来院门开的声音,然后北风又起,将那本就越来越远的声音掩盖了。
  等风熄,什么都听不到了。
  许流玉有些落寞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出几分凉意,又躺下来,盖好被子。
  睡吧,等他回来,她好好的,风华依旧,还把孩子养得好好的……嗯,所以好好睡觉,太困了。
  新年过后,许流玉与温采月一起去大和寺逛了梅园,又向婆婆请示,带允儿回娘家待了几天,正逢哥哥回来,抱着小外甥逗了好一会儿,离落榜已近两年,他如今好了许多,全心备考下次科举。
  元宵节,许流玉放了一堆孔明灯,一盏求温霁安平安归来,一盏求允儿平安长大,再求哥哥一定高中,求双亲长命百岁,外公外婆也长命百岁,求自己青春永驻,最后还有一盏,又给温霁安了,求他早日归来。
  什么信呀,去了就没写回来一封过,这个骗子,就当他是忙,她一边体贴,一边还是有小小的怨气。
  等到开春,已将十九的温采月终于议亲议到一个寒门学子,郭氏觉得家境差了些,她自己却觉得不错,郭氏来问许流玉的意思,许流玉又与程曦商议,最后将那学子请来家中看了两次,又有意一边抻着他,一边相看别家,这学子并不急恼,仍是态度诚恳,进退有据,郭氏到底是答应了。
  程曦终于在春末有了消息,诊出喜脉,从此断了汤药,去寺院还愿。
  但某一日她却悄悄与许流玉说,大夫人向她委婉暗示,若是男孩,是否能过继到那三爷名下。
  大夫人看不上姜姨娘生的砖儿,其实也看不上温霁平,但程曦的孩子到底有窦家的血脉,她心存几分喜欢。
  许流玉问她是否同意。
  程曦为难,说温霁平不是刚硬的人,愿意听她的,而她却是矛盾的,那是她亲姨母,对她有恩情,她无法不报,但这孩子也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她如何舍得?
  这到底是程曦自己的事,由她自己取舍,许流玉替她为难,也没什么好主意。
  最后和她道:“不管怎样,若真有那一日,成功过继后就劝大伯娘将那三爷安葬了吧,既有新孙,就不要沉湎在过去了。”
  程曦默然点头。
  春末,边境传来消息,两国又议和了。
  这半年倒也打过几场,却是小打,双方大军都未动,只是对峙,毕竟北辽来势汹汹,又有胜绩在前,大周养精蓄锐,此番是决一死战之心,双方士气都不弱,也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就在这时,北辽提出议和。
  大周多番打探,得知是战场上的霍利可汗犯了头疼,先前他父王术赤可汗便有头疾,最后暴毙,他担心自己也得此结果,顿时一颗逐鹿中原的心蔫了下来,心焦之下提出议和,只要大周能将岁币提高一半,并将公主送回,他们就同意退兵。
  大周捏着一把汗与北辽对峙,其实也心虚,听见议和,便要答应,但温霁安并不同意,他在前方坐镇,熟知前方战事,自然有极大的权力。
  他坚决不同意议和,要大战,除非北辽愿意归还北境三镇,并向大周赔偿白银、牛羊与马匹。
  北辽自然不同意,于是又打,又议,
  这样边打边议,议了两三个月,终究是北辽服软,放弃了岁币,同意公主归大周,并归还三城中最小的一座城。
  温霁安同意了。
  朝中已经有许多人谏议将温霁安撤职,召他回京,不可因他个人的好战之心而误国,皇上正焦头烂额,当这议和条件传至京城,朝野上下大喜,这才知温霁安也没有一心要大战到底,他只是想杀价,而且还是个杀价高手。
  老侯爷高兴,命家中设宴庆祝,温彻也喜,在酒桌上豪气万丈道:“我说过,再有五年,不,四年,我们便不必再怕北辽,到那时,不战而屈人之兵,北辽再不敢来犯,还要乖乖送回我大周城池!”
  许流玉在一旁听了,觉得与有荣焉,又心想你之前还天天叹息,说什么“穆声终究是年轻了些,只怕他稚子误国”,现在倒换了口风。
  她夫君多厉害,怎么会误国呢?他早说过不能软骨头,是你们不听。
  这时她突然想起,他走时说等他得胜归来京城会办庆典,他就给她请封诰命的。
  竟然把这茬忘了,亏她那时还说不重要,怎么不重要呢?明明非常重要,她就要做诰命,二品诰命!
  这时温采月问:“大嫂,你在笑什么?”
  许流玉掩唇又笑了半天,道:“允儿上午叫我娘了,我高兴。”
  温采月吃惊:“啊,这么快吗?”
  郭氏在一旁道:“我记得没这么快吧,砖儿还不会叫人呢,多半是张嘴瞎叫,是巧合。”
  许流玉不管,仍是止不住地笑。
  再过一个多月,温霁安率军归京,京城高兴,温家也高兴,老少都特地出门迎接,许流玉抱了精神万分的允儿也在门外候着,如今他大了,眉目更像温霁安,也终于不再整日睡了,此时便睁着大大的眼看着门外,觉得分外新奇热闹,小手乱舞。
  她是晚辈,只能站着后排,稍站一会儿,听见前方有马蹄声,公公温循忍不住上前一步,婆婆郭氏也上前,下一刻温霁安的身影出现,他策马而来,马身高大,他身姿亦挺拔,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见门前人,立刻下马来,一边向双亲行礼,一边目光精准地偏过前人看到她身上,朝她露出笑。
  许流玉也笑,数月不见,心中竟生出几分羞涩,不由微红了脸,陡然想起当年议婚也是这般明艳夏日,那时的他比现在白净,眉眼严肃略带冷峻,让人又崇敬又怕……原来她对那时的他印象就如此深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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