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一梦 沧海百年,
“这里总算出了太虚宗的势力范围……”凌微身形猛地一晃, 从低空重重砸落在雪地里。
“凌微!” 炎灼伤痕累累的双翅一合,化为人形,连忙将她扶住。
“接下来, 我们该往哪里去?这些该死的人族,你为他们拼命, 他们却反过来……”
炎灼咬牙切齿, 一边往凌微身体里输送灵力助她治愈伤势。看着凌微狼狈的模样, 她的鼻子忍不住又酸楚起来。
“阿梨……你说我们能去哪呢?”
凌微眼前一片漆黑, 心头只剩下一片空茫。天地浩瀚,沧海辽远,可她和阿梨身为半妖, 竟无一处容身的去处。
她摸索着将苏梨靠着树根放下, 喂她吃下几枚灵丹, 可是过了许久,苏梨却仍旧毫无反应。
“阿梨, 阿梨你别睡……”
凌微抓住苏梨的手, 却感觉那手在风雪中越来越冰冷,心头不由得一慌。
“凌微,她……她恐怕支撑不住了……”炎灼面露不忍,却不得不说出实情。
“不!我不信……如果还有血灵芝就好了……等等,血灵芝, 血灵芝……”炎灼阻拦不及, 凌微便已经将手腕划破,将鲜血喂到苏梨嘴边。
血灵芝的药力尚未完全炼化,也正是靠着那药力,她才一直勉力支撑未曾倒下,她的血液里面的药力一定能把阿梨救回来!
“凌微, 你这个傻子……”炎灼叹息一声,最终没有阻止,只是通过本源契约继续默默给凌微传输灵力。
“她的手指动了!炎灼,你快帮我看看,她的手指是不是动了!”凌微感到掌心握住的手微微一颤,苏梨微微睁开了眼睛。
“小微……”
“阿梨!是我,我在……”凌微连忙道。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却感到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触及她的脸颊。
“小微,你别哭……”苏梨露出一丝笑容,将凌微面颊上的泪水擦去。
“我……我哭了么?”凌微这才意识到,连忙将眼泪抹去,“阿梨,你坚持住,我以后一定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定居,以后我还要霸占一座山,种上你最喜欢的梨花树,只许半妖上来——”
“喂,还有我呢!”炎灼不满出声。
“对,还有炎灼……”凌微连连点头,却见苏梨嘴唇轻轻张合。
“阿梨,你再喝一点,你会好起来的……”她连忙将手腕递出,苏梨却偏过头去,不肯喝她的血。
“小微,别浪费,我怕是好不了啦。不过、不过这样也好……爷爷走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看着其他的亲人死在我面前,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微……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往前走,别回头……”
苏梨像是疲倦极了,眼睛慢慢合上。
“阿梨,阿梨……你醒醒,你别睡……”
凌微焦急起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拼命想要往她体内输送灵力,却全都石沉大海。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苏梨都只是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腹部的血洞被寒风冻结成冰。
她那张原本明媚娇俏的脸颊苍白如纸,安静地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永恒的沉眠。
“凌微!凌微——”
不知过了多久,凌微在一片木然中感到一阵摇晃。随着血灵芝药效的逐渐减弱,她的五感加剧流失,此刻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炎灼只得改为用灵魂传音。
“凌微,有人来了,我们快走——”炎灼一把擦去脸上混合的泪水与血迹,背起凌微,就要飞走,却只听得一道声音如雷霆般响起。
“玄微师侄,把宝物交出来,本座还能让你们走得痛快些!”
那怒喝从远方天际转瞬而降,伴随着一道撕裂虚空的金色道光轰然砸落。化神期威压排山倒海般倾轧下来,震得方圆数里的古木寸寸爆碎。
“谁?”凌微无法视物,但是能感觉到那些贪婪的、窥伺的目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围了上来。
炎灼将凌微扶起,她涣散的神识重新凝聚起来,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被生生咽下,却还是有一丝鲜红从唇角溢出。
凌微的七窍已经开始渗血,在神识场中,她看到了一道气息强横的身影,“清岚真尊?还有谁?杨家主,崔卿云,杨芷兰,在下何德何能,竟然让你们全都来了——”
“凌微,你身为半妖之事,如今大家都已经知晓!这位化形大妖,想必就是你在妖族勾结的对象吧?
你既能以半妖之身,突破结婴禁忌,在两百年间便修炼到元后境界,想必身上有不少好宝贝?不知是法器,秘宝,还是功法?也难怪你师尊竟然不顾师徒情谊,亲自追杀于你!”
杨芷兰冷笑一声,看着凌微,露出深藏恨意的目光。就是因为此人,她在东洲诸宗门面前大失颜面,还失去了少主之位。
只可惜,以半妖之身结婴又如何?待太祖母搜魂一番,将宝物拿到手,凌微到底还是要变成自己日后进阶的养料!
“哈哈……哈哈哈哈……”
凌微低低发笑,沙哑的笑声在狂风中渐渐变得癫狂起来。她缓缓上前一步,将苏梨的尸身护在身后。
凌微最后看了一眼这位至死都在陪着她流亡的挚友,心中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
“炎灼,我们就要死了,你怕吗?”她在心中道。
“本大妖才不怕!”风雪之中,炎灼和凌微背靠着背,在凛冽的空气中感受到唯一一丝温热。
她骄傲地昂着头,眉心妖纹如烈焰灼灼,穷途末路之下,也不肯露出半分怯色。
“好!”凌微挺直脊背,卓然傲立,全身精血燃烧如沸,双瞳化为纯然的幽蓝,模糊的视线在最后一刹那聚焦起来,眼底桀骜的光如同淬火寒刃。
“清岚真尊,你至今还不出手,并非真身前来吧?想取走我的命,凭你们,还不配!”
她伸出手掌,和身后的炎灼的手紧握。二人灵魂相通,默契无言。本源契约在刹那间疯狂运转,两人的灵力在虚空中疾速压缩,毫无保留地凝聚在一起。
精纯无比的灵力、星魂力如同滚滚江流,分别从二人全身的经脉中疯狂喷涌而出。
“疯子!你竟敢——”空中的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面色骤变,惊怒交加地抬手,化神期的恐怖灵力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掌,带着毁灭性的威压向下拍落,企图在场面彻底失控前将凌微生生捏碎,却依旧迟了半拍。
“主人,你别死!”
“轰——!!”
凌微将拼命嘶喊的露露锁在蜃云珠中,用最后的力量将它护住。
随着一声撕裂天宇的巨响,她与炎灼在这一刻彻底燃尽所有的寿元、精血与神魂。
炎灼整个人燃成金色火焰,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刺眼夺目的金乌虚影。
而在无人可见的深邃虚空中,凌微化为万千星光,如流星般向四周射去。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只没有睫毛的空洞眼睛完全睁开。
方圆千里的山林在这一瞬剧烈颤抖,灵力飓风与虚空之中,两道通天彻地的耀目光柱一同冲天而起,裹挟着燃尽一切的疯狂烧穿长夜,悍然将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撞碎,撕裂成漫天金色的碎片。
杨雁,崔卿云,杨芷兰……她们面色因惊恐而扭曲,却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在这场摧枯拉朽的爆炸中,所有人的肉身连同灵魂一道,灰飞烟灭,被庞大的虚无湮没。
强光炽盛到极致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轰鸣声在这一刻退去,世界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那通天彻地的火光与星光最深处,无人可见之处,蜃云珠忽然灵光大作,凌微的身体却已如冰雪般消融。
她好像回到了离开凡界的那一天,小环哭红了眼,她想起欧阳羽带她入宗门的那个春日,想起裴潇教她在琴弦上奏出的第一首曲子,想起星空下沧歌温柔如大海的拥抱。
她想起与秦渊在医馆里忙碌,和炎灼在树上斗嘴,最后仿佛看到阿梨站在满山盛开的梨花树间,对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沧海百年,浮沉一梦,终究成空……”
意识的最后,她感到自己坠入了一片永恒的冰冷之中。
*
重元界 魔极域
“师尊,我结婴了,你看到了么?”漆黑夜色下,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中,秦渊浑身是血地站起身来。他望着脚下被天劫劈出的百丈深坑,轻轻吻过掌心的那枚海珠。
海珠中奇异如同星辰的力量,早已在他方才结婴的生死关头消耗大半,如今里面几乎空空荡荡,只余一点微不可见的星光,他却还是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入怀中。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衣襟的刹那,那海珠却骤然碎裂开来。
秦渊心头骤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取,惊惶中他连忙用手去抓,那海珠却化作无数粉尘,无情地散落进冰凉彻骨的夜风里,再无一丝痕迹。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空茫。
“不……不!”秦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踉跄一步,双膝重重跪在焦黑的大地上。这海珠与师尊本源相系,怎么会忽然碎裂……
他眼瞳一片赤红,两行血泪流了下来,“我不信,师尊,你又在骗我对不对?我绝不相信!哪怕翻遍七域,我也要找到你——”
沧海界 太虚宗
“少主,少主!”裴丹手中捧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座,跌跌撞撞地向站在望岚阁中站了一整夜的裴潇跑去。
这命灯底座上刻着凌微的名字,不知为何被扔在主殿角落,昨日她进去收拾的时候才意外发现。
可是首座不见踪影,少主刚刚回来,她却发现此前无论如何不曾熄灭的微弱火焰,已然化作一截冰凉的死灰。
“命灯,灭了……”
“什么?”裴潇回过头来,面色枯槁苍白,如同将死之人。
“玄微师叔的命灯……”裴丹捧着火焰熄灭的灯座,喉中哽咽。当初她还是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若非玄微师叔,她早就被赶出玉泽峰,甚至被赶出宗门……
“命灯……灭了?”裴潇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这两个字。过了半晌,他低下头,空洞的视线落在那具冰冷的青铜灯座上。
他的指尖颤抖着覆上那截早已熄灭的灯芯,没有一丝温度。
“师妹,师妹……你不是已经走了么……”他低低地呢喃,神色茫然无措。
他以为自己放手,让她离开,至少能让她活着,哪怕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裴潇望向白茫茫的天空,却记起在极北苔原之上,他们初见的那个晴日。后来望岚阁上重逢,她酣然酒醉,他才意外得知她成了他的师妹。
演武场中与她斗法,他暗自惊艳,离云海边遍寻不见,他心中焦急,雪浪港畔,他们一道吹着湿冷海风,沧流城里,他们一同见过万家灯火。琅城重逢时的如梦似幻,在战场上与她并肩而战的炽热,两心相许的喜悦……
“噗——!”
裴潇身形猛地一颤,一口滚烫的心头血骤然喷洒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握的秋水剑突兀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凌微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兄,你的剑,也愈发收放自如了。”她说。
“——我出剑,不为杀人,而为守护。”他答。
“少主!你的剑……”裴丹惊恐地叫起来。
“铮——”
秋水剑碎!
“哈哈,守护,守护……”他的宗门、他的家族对她刀剑相向,到头来,他却连她的一缕魂魄都未曾留住。
“这道心有何用?不如弃之!”
裴潇转过身,衣襟上满是鲜血。他身形摇晃着向着太虚山门外走去,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