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待那阵不适感褪去, 郑明珠扶在榻边休憩。
她……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垂眸看向自己腹前,恍然意识到什么,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快意中夹杂干涩的笑声回荡在寝殿里。
郑明珠回身伏在榻边, 紧紧盯着男人的面孔, 喜悦和兴奋埋没了她眼里那抹难以捉摸的情绪。
这一次,剑柄又递到了她面前。
她不会再放手了。
郑明珠抚上男人的眉目。长睫轻轻颤动着, 拂扫她的掌心时会传来一阵微痒, 像是在挽留什么。
她故意忽视心底那点犹豫和不忍,快步离开了寝殿。
郑明珠坐在外殿,看着不远处那堆奏疏出神。
“娘娘。”
庞春缓步靠近, 一盏茶搁在她面前。
“这段时日, 椒房殿的宫人能平安无恙,全赖大监费心了。”
庞春连忙道:“娘娘言重了。”
“若非陛下与娘娘旧日的情分, 老奴就算长了十八只手脚,也难以保全。”
情分。
郑明珠怔了片刻, 没说什么, 只道:“日后,大监若有所求,尽可与本宫直言。”
庞春此人,在宫里几十年, 又是皇帝近宦。
若想做些什么, 绕不开他去。
若有朝一日她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颓势, 庞春不会站在她这边。
“多谢娘娘。”
庞春笑着道, “思绣姑姑来了,现正在殿外候着。”
“让她进来。”
庞春屏退左右宫人,纷纷退至殿外。
看见思绣的第一眼, 郑明珠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掖庭不是人去的地方。
思绣生性温敦,入宫二十几年一直在太后身边。虽未得重用,但也是椒房殿前属的宫人。
后来到了文星殿,也从未做过粗重活计。
而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面容枯瘦。还算鲜丽的宫装套在身上,将人衬得摇摇欲坠。
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娘娘。”
思绣谨慎胆小,进掖庭后,或许以为废后之事已成定局。
郑明珠别开视线:“不是让你们回宫休息吗?”
思绣走上前来,笑道:“这些年跟在娘娘身旁,衣食丰足,日子安逸。”
“眼下这段时日,奴婢该略尽绵力。”
郑明珠从不薄待身边的宫人,哪怕这只是深宫里的生存手段。经年日久,也足矣令人忠心。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沉默良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抗拒除了利益交换外的关系。
站在这个位置,就更不需要了。
不过是徒添烦恼。
“娘娘,回宫后奴婢探听一二。”
说着,思绣拿出一卷名册,“这些人……不可再用了。”
这两个月,看椒房殿颓败之势明显,落井下石的人不少。
郑明珠接过来,粗粗看了几眼:“思绣,有件事要你来做。”
废后的风波还未过去,朝中大臣不会站在她这边,也不好贸然拉拢。
唯一可对抗杨岳的,只有零散在前朝的郑家余党了。
孟太仆是联络这些人最好的选择了。
思绣听罢,犹豫道:“可是您与孟氏的旧怨……若他们不允该如何是好?”
郑明珠笃定道:“他们会答应的。”
杨岳及其身后的人,明面上奏易后,暗地里是想将郑氏余党赶尽杀绝。
为他们的人,腾出位置来。
在这件事上,她与孟氏是一条船上的人。
- -
夜深了。
翟太医带着两名药丞送来今日的汤药,替萧姜请过脉后,又嘱托了几句。
郑明珠不想假手于人,想亲自端了药入寝殿。行至半途,她叫住了翟太医。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翟太医走近了些。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又道:
“无事,你下去吧。”
此事越少人知越好,也不必让人请脉了。
翟太医摸不到头脑,也不敢多问,依言退至外殿。
今日午后,萧姜清醒了片刻,用过些米汤便又昏睡过去了。
郑明珠来到榻边,轻轻摇晃着药碗。她抬眼看向帐中,原本躺在榻上的男人却不见了。
下一刻,男人自身后贴上她后脊,下颌靠在她颈窝前,轻轻蹭动。
郑明珠动作微顿:“何时醒来的?怎么不唤我?”
她转过身,迎上萧姜的目光。
这几场病下来,萧姜身子愈渐虚颓。他面容冷白,双颊深陷下去,灯火下添几分鬼魅气蕴。
二人对视良久,萧姜扬起唇,笑意柔和了他的眉目,冲淡了病态。
一瞬间,好似这些时日的纷乱和龃龉从没存在过。他们会同从前一样,在晚膳后说起趣事,再一起就寝。
郑明珠压下心底的情绪,将人扶到榻上。
“你已经几天没好好用膳了。”
宫人送来米粥和几道清淡菜式,郑明珠接了过来,坐在榻边亲自喂给萧姜。
萧姜不说话,任由郑明珠摆弄,静静看着她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少女眼下两圈黛色,眉目间带着倦意,像是许久没休息过了。
废后风波尚未过去,前朝有许多事需要周旋。他又缠绵病榻,忘记往事。
这担子压在郑明珠一个人身上,太重了。
用了一碗米粥,郑明珠将药递给他。又不知从哪寻来几颗蜜饯,捧在掌心送到他面前。
不到一刻钟,萧姜已感觉到某种不同。
先前在椒房殿那几夜,郑明珠虽体贴入微,事事顺着他满足他。
可与今日相比,就像见惯了华丽绢花,又突然闻到真正的花香。
想来有些东西,只有见过真的,才知什么是假的。
这一刻,郑明珠在关心他。
“我的病,还会痊愈吗?”
萧姜忽然笑了。
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即担忧道:“翟太医研制了新方,见你这次苏醒得快,该是有效的。”
“说不定过几日你就想起来了。”
若长此下去,不见成效。身子愈发虚弱不说,或许……还会变成真正的疯子。
郑明珠没有将这些告诉萧姜。
“好。”
二人谁?没再开都,殿内一片死寂。
萧姜本想收整思绪,向郑明珠解释这段时间的变故,以及他的猜测。可只要对上少女那道专注的目光。
他的心思便不由自主飘远了。
郑明珠的态度变了。
这是好事,但……
“杨岳联合众臣奏请废后,是想更进一步。”
这是萧姜第一次挑明废后的风波。
无论这风波因何而起,在他们二人间,萧姜始终理亏。
见郑明珠不答,萧姜接着道:“先前的我,大抵不会纵容杨岳的野心。所以废后一事……”
话还未完,便被郑明珠打断:
“不必说了。”
她知道,但她不想听。
“我们这么多年同生共死,就算你不解释,我也早猜到缘由。”
“我信你。”
郑明珠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冷意。
她倾身抱住萧姜,话语是截然不同的缱绻:“皇宫里,哪怕贵为至尊,稍有不慎也会万劫不复。之前的事,你因病没来得及向我坦明,我不会怪你。”
“这世上,再没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人了。”
“若我连你也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
这番甜言蜜语尚未咂摸出滋味来,一个轻浅的吻便印在萧姜唇角。
见萧姜没有推拒,郑明珠再次贴上去。
她靠在男人身前,二人离得极近,彼此的模样倒映在对方眼里。
仿佛再也容不下旁人。
萧姜笑着拥住郑明珠,指节捏住她的耳垂:“我?病得这么重了,还来招我。”
“我看,你是盼着我早些入土。”
提及生死,郑明珠心绪垂落,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借着榻旁两盏明灯,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像是要把所有细节?镌刻在心头。
胸膛上那三道狰狞的疤痕,在暗黄灯火下如同三条锁链。无声地挽留她,让她心软,拦她去路。
作者有话说:
姜:家人们觉得我还能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