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祁漾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只觉得身体很轻,可眼皮又极重。
很困。
身旁是流动的风。
冰冰凉凉的,吹得他身体跟着晃。
祁漾试图睁开眼睛, 却敌不过那团倦意。
睡一会先, 这个念头刚起,耳边突然变得喧闹。
忽远忽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面罩加压给纯氧!”
“不会的, 不会有事的……”
“漾漾人呢!我问你人呢!”
“他说欠你一朵铃兰,叮嘱我补上。”
“有办法了!谢执!”
……
好多人的声音。
妈妈,阿轩, 997, 还有谢执。
那声音太杂,太乱,既模糊又清晰,不断牵扯着他的神经。
就在祁漾准备靠近点, 听仔细些的时候,一道尖锐的电流爆鸣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是陌生的机械音——
“严重警告, 检测到破坏性操作, 请宿主遵守安全策略。”
“严重警告,此操作不可逆,所有数据将永久丢失。”
“您尝试执行的操作已触发最高安全警报,已强制拦截,请联系管理员, 输入最高授权密钥以解锁。”
“管理员π997已输入最高授权密钥。”
“正在注销系统。”
“注销成功。”
“历史数据已清空, 请输入新宿主信息。”
“新宿主祁漾, 请确认基本信息。”
“确认成功,匹配中。”
“正在生成全新系统后台。”
“重建完成,已生成全新系统后台。”
“正在连接管理员π997。”
……
管理员?
什么管理员?
祁漾正想着,那机械音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电流声。
“宿主?”
“宿主?”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99…7?”祁漾艰难地开口。
只这么一句, 997就哽咽了。
“对,是我,是我。”
“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我没事,别担心。”
“你现在还很虚弱,身体机能在慢慢修复,需要点时间,不急,不急。”
祁漾一头雾水,隐隐感觉到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他想问997 ,可思绪忽然变得粘稠,突如其来的困意笼罩下来,将他温柔地吞没。
祁漾再度陷入沉睡前,听到997抽了一下气。
像在哭。
-
十几辆车朝着断崖疾驰而来。
赶在最前头的郑密,机车转过最后一道弯,因为速度太快,轮胎彻底失去抓地力,整个机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塌滑出去。
郑密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防护服都摔破了,他也没管,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起来,他陡然拉开离他最近的车门,在看清前座两道人影的瞬间,整个人靠着车身瘫在地上。
他抖着手拿出手机,给蒋高轩拨去电话。
“在!在…车还在…人也还在……”
回答郑密的是蒋高轩急促的呼吸声和许今欢的哭声。
两分钟后,蒋高轩几人的车前后刹停在断崖前。
第一个冲下来的是蒋高轩。
他红着眼,把主驾驶位上的人生生拽了出来。
蒋高轩一把攥住谢执衣领,重重按在后窗上。
“你在做什么啊,谢执!”
“叔叔阿姨现在还躺在半山,你知不知道!”
“你把他带到这里来,想做什么?!你告诉我啊!”
谢执任蒋高轩抓着,却始终偏着头,看着车内副驾驶的方向。
郑密怕蒋高轩上盛怒下伤害谢执,挣扎着爬起来,越过车头跑过来,听到谢执开口。
“车门关上。”
他声音出奇地安稳,郑密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抬手推向主驾驶车门——
“轻点,他还在睡。”
只六个字,所有人动作都停了。
断崖前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将所有人埋了进去。
…疯了。
…谢执疯了。
“谢执!”蒋高轩吼得声音都破了,“你——”
蒋高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泪如雨下。
半山医生已经宣告,在那种情况下,即便有除颤器和呼吸机,情况都很凶险,更何况谢执抱走祁漾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蒋高轩他们动用所有资源,追着满城的监控追到这里。
确认谢执把车开到了白潭湾的那一秒,所有人都知道了谢执要做什么。
蒋高轩眼泪淌了满脸。
“你觉得有你陪着,漾漾会高兴吗?”
“你让剩下的人怎么办?让砺石怎么办?!”
蒋高轩声音一声响过一声。
997在一旁看着,急得团团飞,终于赶在最后一秒唤醒了祁漾。
祁漾一睁眼,就隔着车窗,听到蒋高轩的声音——
“谢执。”
“今天我替漾漾打醒你。”
替谁?
打谁?
彻底修复完身体的祁漾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蒋高轩!”车门还没彻底打开,祁漾已经侧身挤了下来,半山的防护服上不知道挂了什么,叮呤当啷地一路响。
祁漾快步跑过车头。
“再说一遍,你要打——”
祁漾所有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怎、怎么了?干嘛哭啊?”
不对。
这是哪?
祁漾大脑被海风吹得清明了几分,身体好像感知到了什么,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海风更强烈。
祁漾倏地抬起脸,接住所有视线的瞬间,也看清所有人的脸。
和蒋高轩如出一辙,都被眼泪淌满。
满脸泪痕还不算,眼睛还睁得极大,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场面。
连这时候都还在哭。
祁漾亲眼看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许今欢几乎撑圆的眼眶里直直掉下来。
祁漾:“……?”
祁漾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去看蒋高轩的情况,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掌抓住。
那人抓得很紧,甚至抓得祁漾有点疼。
可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力道过于重了,在祁漾还没皱眉前,已然松开一些。
祁漾一下停在原地,他转身,看清谢执模样的瞬间,瞳孔都缩了下。
谢执眼底满是血丝,掌心凉得像冰。
他身上明明没有一点伤痕,却给祁漾一种血肉模糊的错觉。
所有人都不对。
尤其是谢执。
“怎么了,你手怎么这么凉?哪里不舒——”
一个“服”字还没说完,祁漾被谢执抱在怀里。
祁漾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手冰。
谢执全身都是凉的。
后背衣服被一层密密的冷汗浸湿。
“…漾漾?”蒋高轩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喃喃喊了一声。
祁漾听到了,在谢执怀里应了一声:“嗯。”
“祁少?!”
这次是郑密的声音。
祁漾不明所以,又应了一声:“嗯。”
凝固的空气在这一秒才重新开始流动。
“半山的车到了没?”
“打电话了问他们到哪里了,快点!”
“好好!”
“徐文,通知叔叔阿姨…等下…等半山的车来了再说,别再刺激他们了。”
只短短几十秒,所有人朝着祁漾围拢过来,确认完这不是梦,眼睛又红了一圈。
“风太大了,先进车里,再吹下去容易发……”
辛君璇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
祁漾身体就是在一场又一场找不到病因的高烧中,走向衰竭。
如果可以,他们再也不想听见“发烧”这个词。
“先上车吧。”
祁漾就这么披着谢执的外套,稀里糊涂被塞进了车里。
说别见风的是他们,等祁漾真的进了车,关上车门,看不见人又心慌的也是他们,最后只能折中 ,将车窗落下,让蒋高轩几人站车窗前挡风。
唯一跟着进车的,只有谢执。
他牵着祁漾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半山跟来的车呼啸着顶上的□□,到达断崖。
祁漾又被稀里糊涂塞进救护车。
医疗车的门一锁就是将近半小时。
光对光反射这一条都来回检查了三次,祁漾只觉得自己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医护所有医学知识和经验在这一天被彻底推翻,他们眼里从震惊到茫然,再到震惊,再到茫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祁少的指标…不可能啊……”
蒋高轩一脑袋的汗:“怎么样?”
医生一脸眼神空洞地回答:“所有指标都正常。”
辛君璇太需要一个确切的答复:“会反复吗?”
医生还是一脸呆相:“从指标看,应该不会。”
蒋高轩:“车上器械不够,马上回半山。”
祁漾连车都没下,就这么坐着救护车被开回了半山。
回到半山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比白潭湾更甚。
祁漾这才知道爸妈昏过去了,两边老人也在路上晕厥,家里长辈倒的倒,哭的哭,没一个能正常站着。
祁漾在人群簇拥下,做完检查,在梁盈和祁鸿朗床边守到两人醒来,又给两边老人回过视频电话,折腾结束,已是深夜。
梁盈看着门外那道长长的人影,摸着祁漾的脸说:“去陪陪他吧。”
祁漾知道梁盈在说谁。
今天谢执一步也没离开过。
他检查的时候,谢执在。
他等爸妈醒的时候,谢执在。
哪怕是现在,妈妈在和他说小话,谢执也在门口。
祁漾在997的话语中,已经知道原来他“死”了一回,就在今天。
祁漾没忘记那场梦境的事。
他在那场段短暂梦境里,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也向那人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妈。”祁漾忽地开口。
梁盈眼睛还是肿的:“嗯?”
祁漾:“我喜欢谢执。”
梁盈顿了下,点头。
祁漾还不知道这段时间梁盈已经把谢执当成了第二个儿子,还当两人不熟。
“可光我喜欢不够,”祁漾很认真地说,“你也得喜欢他。”
“家里人都得喜欢。”
梁盈摸着祁漾的脸蛋,良久。
“都会喜欢的,放心吧,”梁盈说,“折腾一天了,去陪他说会话。”
-
祁漾是被谢执牵回病房的。
原本单人的病房,在祁漾从白潭湾被抱回来那个晚上起,就多了一张床。
祁漾被谢执牵回床边,站着不动。
谢执也不说话,俯身正要将他抱上去,祁漾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想洗澡。”他说。
祁漾知道这段时间都有人帮他擦身子,换衣服,可躺了这么久,他身上不舒服。
谢执:“知道了,坐好。”
祁漾这才坐下。
他微晃着腿,看着谢执去给他拿衣服和毛巾。
谢执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对祁漾每个物件的位置都了熟于心。
谢执拿着一套新的疗养服走过来,放在床尾,然后坐在祁漾身侧,伸手给他解袖子上系着的小铃铛。
“对了,这是什么?”祁漾直到这时才想起来问。
白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丁零当啷的动静,后来才发现,原来是疗养服两只袖口扣上了两枚铃铛。
“阿姨给你求的。”
一个求字,又是铃铛,为的什么不言而喻。
谢执已经拆下一只,祁漾就晃了晃另一只。
“一共两只?”他问。
谢执“嗯”了一声。
“那那只给你,这只给我。”祁漾自然而然道。
谢执动作顿了下,把另一只也拆下,然后说:“都给你。”
他只要他平安。
小铃铛拢在谢执掌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
祁漾听着听着,脑海突然空白了一秒。
求平安的铃铛,平安…平安扣!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祁漾一把抓住谢执的手。
“交港大道,”祁漾紧急回忆,“平安扣丢在交港大道那边——”
“没丢,”谢执说,“坐好。”
“你派人去过了?没在那里…嗯?没丢?”
谢执拿过要换洗的衣服,把铃铛系在上面。
祁漾按下衣服:“没丢是什么意思?那平安扣呢?”
谢执知道他不见到那东西安静不下来,示意他坐好,然后起身,在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盒子。
谢执把盒子打开。
墨玉在灯光照射下散发着莹润的光。
和祁漾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祁漾还是问了997。
“997,是那条吗?”
祁漾担心谢执怕他自责,弄了块墨玉骗他找到了。
好在997给了肯定的答案:“是的,宿主。”
祁漾这才放下心来。
他盯着平安扣看了一圈,坐在床上等着谢执给他戴上。
可等来的是谢执合上盒子的动静。
“啪”的一声,谢执盖上盖子,随手把它放在身后,继续给祁漾的疗养服系铃铛。
祁漾目光还追着那盒子,眼里有几分震惊。
丢一次就不给他了?
这是不是有些严苛了?
祁漾忍住没表现出来,可他一向藏不住表情。
谢执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给你。”
“是这项链不好,以后不戴了。”
他给了两次,一次让他遇上江德海,一次让他被绑上白潭湾。
祁漾怔忪好久,反应过来。
“谢执,你没道理。”
谢执停下动作,看他。
“没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戴,”祁漾心口有点胀,“在一起了不能戴了。”
“没有哪家男朋友是这样的。”
听着“在一起”和“男朋友”几个字从祁漾嘴里淌出来,谢执喉咙都是紧的。
祁漾朝前一倾身,越过谢执的手,拿过一枚小铃铛,又拿过那条装着平安扣的首饰盒。
祁漾把平安扣从盒子里拿出来,递到谢执掌心。
“给我戴上。”
谢执攥着那条平安扣,许久,最终还是系在了祁漾颈间。
“手给我。”祁漾对着谢执说。
谢执抬手。
祁漾把小铃铛系在谢执的袖口。
系完,祁漾拿手随便拨了一下,细微却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荡开。
祁漾觉得挺好听,他又勾着指节,拨了第二下。
第二道铃响还没完全散去,他耳边突然“嗡”的一声长鸣。
祁漾耳朵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他下意识抬起手,正要捂住耳朵——
“谢执!查到了!我们可以转移系统!”
祁漾蹙眉。
什么声音?
祁漾单手捂上耳朵,紧接着——
“这个世界是因你而生的,转移系统相当于分走你一半的气运和命格,他就不再是异常数据,而是这个世界的依托和基础数据之一,再高的清除程序都动不了他,一旦他出事,这个世界也会跟着坍塌。”
“可以长久地保护他。”
“但我必须告诉你,转移的过程…很疼。”
“授权密钥是什么。”
“是我的编号。”
“系统转移,你的代价是什么。”
“也没什么,就清空一些积分。”
“他不会同意的。”
“没关系,积分会清空,但铃兰不会,洋甘菊和康乃馨也不会。”
…是997和谢执的对话。
转移系统,代价,清空积分……
这些字眼打得祁漾眼前一黑。
就知道!
他就知道!
他一个“病毒”,一个几乎快要死透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躲过既定的程序,好端端坐在这里?
敢情都是这一人一统换的?
祁漾觉得自己心脏要炸了。
作者有话说:
漾漾白天:为什么都在哭
晚上:噫呜呜呜噫
-
还只是知道谢执把系统转移给了他,还不知道谢执想跟他一起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