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终场◎
苏阅手里的剑掉落在地上, 手指颤抖地将她手里的断刀接过。
常七被贯穿在柱子上,脸色发青,彻底失去了气息。
苏阅抓住她的手,脚下速度加快:“走, 去太医院。”
他的声音还在隐隐发抖, 苏砚跟着他走了两步,前方从东殿升起一缕信烟。
二殿下, 赢了。
岑煅怀没有等来他的援军, 巡奉使从始至终被拦在了京城外, 龚棋与流雨对峙了一夜,最终撤兵离去。
他们将这场暴乱压在了内部,一夜过去,皇城被鲜血清洗, 百姓在心惊胆战中度过了安然无恙的一夜。
苏砚反手拉住苏阅的手, 使他的步伐停住……在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的时候,从背后紧紧地拥了上去。
苏阅面色惨白:“别任性, 跟我去找太医。”
“不去。”苏砚任性地拿头拱了拱他的脖子。
苏阅很久没见到她这么小孩子气的一面,半是无奈半是哄着道:“听话。”
“没力气走了。”苏砚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她和常七足足鏖战了半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有, 其中小腹和右手最为严重。
苏阅怕碰到她的伤口,内心有些焦急, 却也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偏过头,在她的耳朵上轻轻啄了一下, 耳尖微不可察地慢慢变红:“现在呢。”
“有劲儿了, 走吧。”苏砚勾起嘴角, 反客为主,拉住苏阅的手走在前面。
苏阅被她的笑容晃了一眼,连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些什么都没听到。
“虽然有点急,但是我不想再等了,你愿意吗。”
苏阅只听到了后半段,便看到了她的眼睛。出乎意料的真诚,带着罕见的询问,真的在等待他的回答。
虽然没听到她说什么,但是苏阅,会满足她的所有愿望。
“好……”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她所希望的。
天色渐渐变亮,皇城在短暂的打扫过后,仍旧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受大殿下之令,百官今日都会前来,参加大殿下的登基大典。
宣阳门在渐渐消散的杀意中,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大臣。
户部秦大人穿着朝服,一脸凝重地步入皇宫,对路边的鲜血与碎尸视若无睹,一步步走向正殿。
龙椅上的血迹被抹去了,常七的尸首早已拖了下去。
此时这里是唯一一处在皇宫中算得上是干净的地方。
这注定是一场踏着鲜血走过来的登基大典。
有了第一位,很快迎来了第二位,第三位……他们沉默地站在大殿中,个个紧挨着,屏息以待。
穿着统一的朝臣分成两拨站在大殿上,中间留下一条无人的长廊。
新王的号角声响起,身着黑色宽大的帝袍、神情镇定的女人一步一步从台阶下走上来。
大殿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部分大殿下党面露怒色,仿佛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二殿下,而是一个妖孽。
岑煅钰一夜未眠,礼部先前没有为她的身形准备合身的帝袍,她穿的是老四演礼时穿过的那一件。
她步入大殿,头上的冕旒轻轻摇晃,在旒珠晃动下,看到了朝臣中一些马上要冲出来怒骂的人。
岑煅钰轻轻一笑,继续向前走。
也许苏砚说得对,在自己最强的时候,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路过大殿下党时,其中一人怒发冲冠,向前迈出一大步,似乎想将这个有违正统的妖孽从大殿上拽下去。
就在踏出步子的那一刻,他们睁大眼睛,齐齐地止住了步伐,眼中充斥着浓浓的恐惧。
在岑煅钰经过之后,身后一人渐渐显露出身形。
苏砚没有换下那身染血的黑金长袍,披散着头发,右手和腰腹缠着绷带,持剑走在岑煅钰身后,宛若如影随形的恶鬼。
她的腰间别着一把佩剑,拇指将剑柄推出一截,散发着寒芒。
大昱的朝堂,从未有过持剑上朝的先例,苏砚公然持剑,狼子野心,却无一人敢再多言。
苏砚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大殿下党身上,眼神阴冷,嘴角却勾起了一道堪称邪性的笑意。尤其是她的脸颊上还划着一道血痕,更显出其中可怖。
被注视的人腿部微微颤抖,后退一步,低下头隐藏在众臣之中。
殿外列阵的声音忽然一响,令丞司代替皇卫暂时充当仪仗,成为登基大典的一部分。
岑煅钰在苏砚的护送下走上龙椅,转身落座,面向众臣。
“昨夜,大皇兄与四弟发动宫变,如今皆已伏法。”
她顿了顿,眼神落在每一个面露质疑的面孔上。
“两人,皆为朕亲自斩杀。”她只有将两人之死揽在身上,苏砚才不会有麻烦。
若她为帝,斩敌乃名正言顺。可苏砚为臣,手刃皇族终究遭人诟病。
“即日起,朕登基为帝。不问旧事,只论功绩,众卿可有异议?”
虽无人敢出言质问,可窃窃私语之声从她坐下那一刻起,便如蚊声四起。
兵部吕大人颤颤巍巍站了出来:“二殿下,你身为女子,怎可继承帝位。”
岑煅钰一言不发,将目光看向身侧。
垂帘后的苏阅握住手中的遗诏,从侧面走出去。他环顾众臣,缓缓张开手中的遗诏。
登基大殿的乐声如雷鸣霹雳,惊醒一众大臣。
他们面面相觑。
从今日起,大昱将翻开新的一页。
——
苏阅听说了关桓替他挡杀手一事,下了朝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苏砚一边叫流雨安排私事,一边要和新帝商议很多政务。
不同于王公贵族,大昱的百姓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位史无前例的女帝。
尤其是京城的百姓们,还记得在宫变之日,连颁布了数道手谕护住了百姓的安宁。
总算是尘埃落定,紧接着一条条新律法从京城向各地传达。
金、浀两城治水之功耽搁到现在,终于论功行赏。大殿下之罪重昭天下,罄竹难书。西山城派去了一位新任城主,是女帝亲自指派。
山矿一事提上日程,待那边山匪暴乱平息,也会逐渐走上正轨。
并且从今往后,所有律法、政令,在用雅言的同时,必须使用俗语标注。
除此以外,太学院不再限制性别,各地允许兴办女学等政令都正在商讨,不日完善后,便会一一落实。
教乐司的新司长本欲退位让贤,被苏阅拒绝了。他习惯了没有身份,来去不留痕迹,不愿再让苏阅的名字重新回到世人眼中。
不过关桓和何岳总是缠着他,好不容易躲开了,耳根才清净一点,他眼前一黑,熟悉的气息将他扛起来,翻过高墙,将一头雾水的他塞进了一个轿子里。
苏阅掀开轿子的小窗布帘,迷茫地看向外面的苏砚:“怎么回事?”
“不是你答应的吗,女帝登基后便立刻成婚。”苏砚道,“京城里谁不知道我今日娶夫。”
我不知道……
苏阅愣愣地看着她。
他每天泡在教乐司里不出来,何岳什么也不懂,关桓什么都不关心,恐怕他是第一个连自己成婚都不知道的人。
“简陋了些,但我一刻也不愿多等了,你若不满意,日后我补更盛大的给你。”苏砚弯腰,将红色的盖头轻轻的盖在兄长的头上。
苏阅有些紧张,轿子摇摇晃晃的,沿着宁文侯府转了一圈。
他们二人的家都在宁文侯府,眼下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苏砚的声音渐渐变远:“你先跟着嬷嬷去梳妆打扮换喜服,我等到吉时过来接你。”
来伺候的嬷嬷看上去不是第一次教赘夫规矩,他坐下后,一边有人给他描眉画眼,一边在耳边细细教导。
什么作为赘夫,需会守规矩,要听夫人的话,会讨夫人欢心……
把苏阅念叨得晕头转向,什么也没记住。
直到苏砚趁着没人钻进来给他几块糕点垫垫肚子,他才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此时他的红妆上了一半,既不掩他原本的美人相,又平添了几分勾勒的媚态。
苏砚忍住心中的悸动,摸了摸兄长的脸,小声贴在他耳边:“不用守她们的规矩,守我的规矩就好。”
苏阅不由得低声问道:“什么规矩?”
苏砚轻笑了一声:“宁文侯府的家规,才列到第三条,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列。”
苏阅微微睁大眼睛,难得有些咬牙切齿:“那还不如守嬷嬷们的规矩。”
她列的那些更过分,什么罚跪、蒙眼弹琴……都是故意捉弄他的。
“嬷嬷要过来了,我先走了。”今日无法无天的宁文侯难得循规蹈矩,她要等到吉时才能正式接苏阅入府。
沿街喜乐声响起,热闹的氛围使人们彻底将前几日的肃杀抛在脑后。
吉时已到,花轿又绕了一圈回来。
女帝亲自前来贺喜,宁文侯府权势滔天,已经是大昱不可撼动的支柱,不管哪家的大人,都派了人过来送礼。
苏砚身着红衣,今日神情较往日柔和了不少,很多人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宁文侯竟也生了一副如此好看的容貌。
她的视线中只有那顶在奏乐声中越来越近的红轿。
万众瞩目之下,她上前两步,掀开轿子。
端坐的美人盖着盖头,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胳膊上。
轻轻颤抖的手彰显出了其主人的紧张。
却又重得像是搭上了兄长一生的重量。
他彻底属于她了。
再也不会有让他离开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