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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溯月雪字数:4223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56
  第28章
  这日, 董郎中上门施针。
  玉念看着尖锐的银针心里害怕,瘪着嘴,怯怯抓着谢昭的手, 不肯挨扎。
  谢昭和崔兰辛轮番哄着,最后也只能让她喝了安神药睡过去, 再让董郎中来施针。
  屋内熏起草药。
  谢昭坐在床头,看着银针一点点没入玉念的发顶, 终是忍不住侧过头去。
  他的手搭在玉念身侧, 不自觉捏紧了, 手背上青筋鼓起, 指节泛白。
  董郎中余光瞥见,说道:“大人在外等着吧,施针之后尊夫人还要等安神药劲儿过了才能醒,到那时再进来吧。”他直接说:“大人在这,影响老夫施针。”
  于是谢昭起身走了, 却也没走多远, 就站在廊下。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小雨, 冰冷刺骨。
  崔兰辛走过来站定。
  “去别屋坐坐?”
  谢昭摇头, 站在这,他安心些。
  房门口挂着厚实的门帘子, 门口处有一个小衣架,给下人用的。
  玉念畏寒, 别苑地龙烧起来, 屋内炎如盛夏, 丫鬟嬷嬷们在屋内要穿单衣,但是屋外又冷,毕竟是早秋季节, 可以穿薄薄夹了一层棉的小袄了。
  所以丫鬟嬷嬷进屋时就要把小袄挂在架子上,出门时在穿上。
  有时屋内热的过了,还得掀开门帘子透透气。
  习嬷嬷按照董郎中的吩咐遣人去库房拿药材,她出门,刚披上小袄,就见谢大人正和崔太医站在廊下说话。
  她颔首示意,只扫了二人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便留心多看了一眼。
  谢大人的手垂在身侧,衣袍遮住大半个手掌,裸露在外的指尖少了几丝血色,且颤抖着。
  习嬷嬷想了想,吩咐小丫鬟拿个斗篷过去。
  吩咐完事,习嬷嬷脱下小袄转身掀开帘子要进屋,动作一滞,她又侧目看了看谢昭的手。
  他已经把手收回袍内。
  习嬷嬷神色如常走进屋内,她心里清楚,那未必是冷的发颤。
  崔兰辛站在廊下和谢昭说话。
  谢昭看着崔兰辛的脸,时不时附和几句,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屋内。
  崔兰辛也看出来了,便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廊下。
  崔兰辛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们时不时早就认识,在哪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他从没听说。
  但这话不好问出口。
  所以他静看雨帘,只安慰道:“别担心,我老师医术高超,不会有事。”
  他笑:“最坏的情形不过是把玉念原封不动还给你。”
  谢昭微笑,不语。
  过了约有半个多时辰,董郎中施针结束,让他们进去。
  床前落着帐子,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董郎中擦着手走过来,说:“待会醒了,看看什么情况。”他对谢昭说:“若是这次有所改变,那往后还可以施针治疗,若是这次效果细微……恕老夫直言,夫人能维持现状就很好。”
  谢昭不语。
  董郎中笑笑:“精明人多烦恼,大人宠爱夫人,她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烦恼忧愁。”
  他做了这么多年郎中,对这个职业的理解很深刻。
  小病不医自愈,大病请来郎中能治愈者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时候,郎中的存在,是为了安抚。
  安抚病人,安抚家属。
  说出些宽慰人心的话,用以慰藉。
  董郎中深深地看了谢昭一眼,然后带着崔兰辛出去了。
  屋内只留下谢昭和玉念二人。
  谢昭当然知道玉念只要在他身边,这一生就不会有烦忧。
  只是玉念说,她想记起来。
  谢昭坐在床边,看着玉念平和的睡颜,似乎已经感觉到,剑尖刺破他的皮肉,有些什么东西混着血一起流了出来。
  他握着玉念柔软温暖的手,轻轻叹息。
  许久之后,羽睫轻颤,玉念缓缓睁开眼睛。
  谢昭看着她,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等着被审判。
  玉念揉了揉眼睛,看向他,打了个小哈欠。
  “叔叔,我饿了。”
  说完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睫毛的阴影映在瞳仁里,屋子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角落的熏香散发着幽幽香气,试图驱散药味。
  谢昭愣了一瞬,然后朝着床上的玉念伸出手。
  手上还是带着细微的颤意,但这已经是谢昭极力控制后的结果。
  他把玉念抱起来,搂在怀里,头埋在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
  他的魂儿,他的命,有种归位的感觉。
  玉念把手指埋进他衣袖上的褶皱里,轻轻开口:“想吃小排骨,小肉丸。”
  她似是有些疑惑:“我睡了很久吗?怎么好饿好饿。”
  谢昭仍是没开口。
  玉念也没说什么了,只是乖乖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谢昭松开她,顺了顺她的头发,微笑着说:“叔叔叫人去给玉念做小排骨,小肉丸。”
  玉念笑着点头,谢昭转身往出走。
  就那一瞬间,玉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蹙起眉头。
  她想起一个少年。
  在她家中,少年颓然坐在墙角,神色不明。
  包着青布头巾的母亲把饼塞到她手里,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看着墙角那少年,心里有点害怕,但还是走过去了。
  她说:“小昭哥,吃饼子。”
  少年不开口,不想吃。
  然后有人过去打他。
  玉念躲在母亲怀里,吓得直哭,待揍人的壮汉走后,她又悄悄过去,她把饼子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之后往少年嘴里塞。
  “小昭哥快吃快吃,不挨打不挨打。”
  她又想起一个晚上,山林中,也是这样的背影,十几岁的少年拉着她往山上逃命。
  她年纪小,跑得慢,少年后来是背着她跑的。
  耳畔是树枝断裂混着踩进雪地的咯吱声,还有她自己哽咽地抽泣。
  背着她的少年一言不发,一步步走着,摇摇晃晃,喘着粗气。
  再就是圆月高悬,星子低垂,漆黑寒冷的山林里,有一双掐在脖子上的手。
  她艰难吐字:“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
  本不该记得的,五六岁时发生的事,可玉念就是记起来了。
  眼中薄雾缓缓散去,脑中短暂地清明片刻,而此时谢昭还没出屋子。
  玉念忽然坐起来,朝着门口,带着些试探和不解的疑惑,开口叫谢昭:“小昭哥?”
  谢昭如遭雷击,停在原地。
  剑终是刺下来了。
  他不敢应声,不敢抬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后声音没停。
  玉念自顾自念叨着:“小昭哥,小昭哥……谁是小昭哥?”她脑中满是疑惑,再抬头看时,谢昭已经不在屋内。
  玉念猜想,叔叔应该是没听到她的话。
  她躺下,看着床帐,揉了揉眼睛。
  雾气重新笼罩过来,方才的清明好似只是幻觉。
  仿若在沧海中寻到一粒粟米,玉念尚未来得及将那粒粟米放在手中细细看过,只在摊开手掌的间隙,那粟米便被风带到遥远的远处,再也寻不到了。
  廊下,谢昭面容冷峻,疾驰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
  董郎中来看过玉念的情形,按照他的说法,后续不必再施针了。
  没必要。
  她记不起什么,即便记起也是一瞬间就忘了,对她来说反而是徒增烦恼。
  董郎中又说,去年冬天那一场大病并不关键,玉念的病情就是会慢慢发展,大病起到了催化的作用。
  若不生病,可能三年才会发展成这样。
  眼下并无治愈的办法,但若是定期施针,或可让她的情况保持不再变坏。
  谢昭想了想,他请董郎中在京城住下,宅子黄金,只要他开价,谢昭就给。
  董郎中游历归来也该安稳度日了,没多想,便接下这份差事。
  但在这之前,谢昭说,他想带玉念下江南,回她老家看一看,算是最后一次尝试。
  她想记起来,那他就竭尽全力帮她。
  但能不能记起来,能记起来多少……
  无所谓了,剑已经刺下来过一次了,即便最后玉念完全清醒,她想逃离自己……
  谢昭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别苑可以从爱巢变为牢笼。
  他要永远留玉念在身边。
  谢家人的劣根性仍在影响着他。
  他不会放玉念走,任何情况,都不会。
  离京之前还有些事。
  崔兰辛数日前已经成亲,谢昭丁忧中不便露面,便未曾到场,崔兰辛感念多年情谊,成亲后带着妻子来了别苑。
  他的妻子是个小官之女,母亲与崔母交好,许多年两人玩笑话定的婚事,结果崔母早了十年把崔兰辛生出来。
  妻子曹姚年纪不大,反而和玉念年岁相当,倒是个玩伴。
  登门这日崔美华也跟着来了,她早就区分好了称呼,崔兰辛的妻子她叫嫂子,玉念仍是小嫂。
  吃晚饭之后谢昭和崔兰辛说话,三个姑娘跑去书房玩去了,习嬷嬷看着。
  窗边榻上的矮几撤下去,玉念拉着崔美华躺上去,曹姚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时不时扯一扯衣领。
  屋子里好热,她穿了夹棉小袄,身上有些出汗了。
  玉念穿的单衣,崔美华来了几次,不觉得拘禁,便也脱了小袄穿着单衣,唯独曹姚还拘束着。
  玉念躺在塌边,视线正好看向曹姚。
  “热。”玉念说。
  曹姚抿嘴笑了笑,用手绢点了点额上的汗,“还好。”
  玉念翻了个身,爬起来仰着看她:“这里没人来,”她似是怕曹姚担心,便朝外间喊:“叔叔!”
  “怎么了?”谢昭应着。
  玉念说:“不许过来。”
  “好。”他声音中似是带着笑意。
  崔兰辛跟着说:“我也不过去。”
  玉念扯了扯曹姚的衣袖:“脱了吧,太热。”
  崔美华在一侧用手掌扇着风:“是啊,嫂子,放心吧,谢大人宠着小嫂,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玉念点点头,见曹姚脱了小袄,笑了笑。
  她就见不得别人不舒服。
  崔美华拉着曹姚躺下,和玉念一起一左一右躺在她两边,说起闺房密话。
  “嫂子,我哥对你好吗?”
  曹姚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好,好,自然是好的。”
  “嘿嘿。”崔美华一脸坏笑:“怎么好的。”
  曹姚的脸红的像是要冒热气,玉念瞧着怪可怜的,便拍了拍崔美华:“不要欺负人。”
  曹姚脸上热气散去,面上浮现一丝怅然。
  外屋,谢昭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崔兰辛苦笑:“终究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曹姚并非是我心仪之人,只是家母有约,我实在…”
  谢昭放下茶杯:“别这么说。”他直视崔兰辛:“已然成了亲,你现在说这种话,很不应该。”
  崔兰辛叹气:“是啊,可我总归是,不太心甘。”
  谢昭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想要什么就说,就去争,就去抢,一味伤春悲秋毫无意义。
  当然,抢不抢得到是另一回事。
  但试都没试过就轻言放弃,事后又在这哀怨叹气,实在不像个男人。
  谢昭慵懒松弛地靠在躺椅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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