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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作者:乔柚字数:4612更新时间:2026-06-26 16:05:45
  第79章
  兰摧玉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傅寒灯。
  其实朱吾话里的针对,他隐约听出了一些,若是以前,他说得倒也没错…… 可如今,他连承认这种没错,都好像是在欺负傅寒灯。
  而他一点都不想欺负傅寒灯。
  傅寒灯似乎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再次为自己说话,他与兰摧玉目光相触,内心的那抹动摇又一点点地变得坚定。
  重新看向顾小冉,他道:“你可以亲自告诉他这件事。”
  即便兰摧玉给了他那样的特权,他也没打算仗着这份偏爱替兰摧玉做主任何事。
  若他当真能够做到,无论付出什么,他都会救昔日旧友,但他不能借着兰摧玉对他的好,去成全自己对旁人的好。
  这对兰摧玉不公平。
  顾小冉看上去像是有些犹豫,兰摧玉却是微微坐直了身体,嘴唇也矜持地抿了抿。
  “你求得是他。”傅寒灯的语气平静,却又带着足够的耐心:“能不能,救不救,也需要他来权衡。”
  朱吾看着兰摧玉的样子,唇角微微抽了抽。
  傅寒灯这厮果然心机深沉,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他不为旧人张口,便不算滥用恩宠,让顾小冉亲自与兰尊交谈,又显得处处尊重。
  可他偏偏又将顾小冉引到了兰尊面前。
  此事若成,顾小冉自然会记他的情。兰尊也会觉得他极有分寸,既没有仗宠行私,也没有辜负旧人。
  好处全让他占了,因果却半点都不沾。
  最重要的是,兰尊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那表情简直就是在说,快来求我啊,快点啊,我超强的。
  那哪里是要受人跪拜,分明就是在跟傅寒灯炫耀,像是巴不得赶快把尾羽都抖给人家看。
  朱吾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厢,顾小冉终于鼓起勇气在兰摧玉面前跪了下去,却不敢直视他的面孔,只呐呐道:“求,求祖师……救我叔叔……”
  “你磕三个响头,本尊便想法子试试。”
  他并未直接许诺自己一定救得了。
  傅寒灯眉心微拢,这种事情,涉及生死因果,他没有直接开口,就是因为不确定兰摧玉到底会不会受影响……
  顾小冉虽还懵着,脑袋却还是很快砰砰磕了下去,声音也大了一些,道:“求祖师救我叔叔!”
  起来的时候,额头已经通红一片。
  兰摧玉这才接过了她手中的那个小瓶,抬手探了探里面的那缕残魂,眸中金胤浮现,几息之后,他拂袖将那瓶子丢给了朱吾,道:“你给他好好养养。”
  朱吾:“……我?!”
  让他去救傅寒灯想救的人?他不直接下杀手已经很不错了!
  “对啊。”兰摧玉理所当然地道:“给你一个讨好傅寒灯的机会,你不想要吗?”
  …… 您怎么总是能把别人讨厌的事情说的像是施恩啊!!
  顾小冉一脸惊恐地看了过来,她自然看得出来,朱吾不喜欢傅寒灯,那可是她叔叔的命啊……
  “谢,兰尊赏。”朱吾慢慢挤出了一个笑容,依旧试图推辞这份赏赐,道:“可修复残魂,需要至少上万年的九叶凝魄芝,还必须得是异株……这材料,便是在仙界,可都不好找。”
  顾小冉的脸色又白了白。
  朱吾虚伪地叹气:“不是我不愿意啊,兰尊,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跨越生死的材料,哪里是那么容易寻到的。”
  傅寒灯眸色闪,在兰摧玉犹豫困惑的时候,主动道:“我知道哪里有。”
  朱吾再次强调:“至少是万年的异株!”
  “异株,我们多得是。”
  “……你知道什么叫异株吗?可不是随随便便长得奇怪一点就能被称为异株的。”朱吾相当苛刻地强调道:“必须得是两种以上灵性相悖的灵植,在同一灵脉里面相杀相生,根气互夺,枝叶互噬,最后硬生生长成一株。”
  “阴阳错根,生死共脉……”朱吾道:“那可是要应天地造化而生的,这世上异株或许有,可上万年的,还必须得是这种品……”
  “巧了。”傅寒灯道:“阴阳错根,生死共脉,这样的灵植,可不止一个九叶凝魄芝。”
  量天阁的灵舟已经开始转向,兰摧玉望着调转的方向,也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对,那个药境!好多好多不正经的灵植,每一株都至少长了万年之久,何止两种灵植互吞,怕是几百种的根气互夺呢。”
  朱吾看着兰摧玉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再次深吸了口气,道:“这不可能……这样的东西,若当真在下界,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兰摧玉眼睛又是干干净净没在状态的样子,道:“那应该是哪个羽化者留下的药境。”
  “照您的说法,那羽化者至少飞升了两万年!这样的人,在仙界屈指可数!”朱吾道,“何况,那等品级的药境,怎么可能就这样丢在下界?”
  “可能……”兰摧玉想了半天:“他忘了。”
  朱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除了您这样早已不再需要灵药还能肆意操纵万道规则的无极天圣,哪个羽化者能放弃那等逆天的药境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顿。
  傅寒灯也陡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咬着从桌上拿来的果脯,发出一声:“……嗯?”
  灵舟一路朝向断石岭,几人都没有再说话。
  渐行渐近的时候,朱吾的表情也跟着越来越凝重。
  “你是说,这里是你当年晋升元婴的地方?”
  “嗯。”
  方圆百里之内,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的灵力波动,可傅寒灯却能在那种地方晋升元婴,只能说明,那里有一个隐藏得极好,甚至连他这种常年跟在兰尊身边的人都发现不了的洞府。
  灵舟停在了矿坑上方,傅寒灯正要跃下去,兰摧玉就忽然朝他紧走了两步。
  “……”他无声弯唇,伸手把人抱了起来,如之前一般,拥着他跃下了断崖之间。
  朱吾和顾小冉跟着落下,后者竭力做一个透明人,朱吾却在靠近的一瞬间,面色微微抽了一下。
  傅寒灯已经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当年兰摧玉提议把药境放在入口处守门,故而几人刚刚一进去,便看到了无数成精一样的大型异株。
  炫丽的花盘大如车轮,缓缓转过花首的时候,像是一张张没有眼珠的脸在凝望来人。
  顾小冉条件反射地朝后面退了几步。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此间灵植的差距,每一株都足以轻松吞掉她这个小小筑基。
  地底深处传来细密的摩擦之声,几根粗重的根系自土下探出,带着湿冷的泥腥,贴着地面缓缓游动。
  有些根系分明来自不同灵植,却早已纠缠在一处,黑的、白的、赤金的、青紫的根须互相绞缠,像是无数条蛇在地底相杀相生,谁也吞不尽谁,谁也死不彻底。
  朱吾之前还觉得傅寒灯是在夸大其词。
  可如今,他才意识到兰摧玉说这些不正经的灵植意味着什么……他们确实没说错,这哪里还是异株,分明是在同一局内厮杀共生出来的怪物。
  甚至将原本的药园,生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药境。
  这样的情况,只能是得了主人的造化……
  傅寒灯继续前行,那些弹出来的根系在他脚边停留了一瞬,像是辨认出了来人气息,很快退开了一条路,只偶尔有细小根系探出来,像是要与他闹着玩。
  兰摧玉坐在剑上,很自然地拍了拍那些朝他贴过来的花盘,熟练地吩咐:“让让。”
  此话一出,整片药境都像是听懂了一般,枝叶沙沙地朝两侧分开。
  傅寒灯带着朱吾,一路来到了一枚巨大的灵芝面前,道:“你要的是不是这个?”
  朱吾:“……”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猜对了。
  朱吾毕竟走的是医道,见到这样的东西,根本难以移开视线。
  傅寒灯将他留在药境与那异株谈判割哪一块好,自己则重新将兰摧玉抱起,御剑从另一端穿出,来到了熟悉的洞府。
  在这样的夏日里面,洞府里面的清凉转瞬便滋润了肺腑。
  这一次,傅寒灯明显察觉到了与上次不同的东西。
  像是他体内属于悬铎的那一半,在辨认此处。
  兰摧玉抱着他的脖子,左右打量,他的灵性在古神遗骸恢复了不少,对于此处,也隐隐觉出了几分熟悉。
  傅寒灯重新将他放在剑上,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里面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浩浩荡荡的灵瀑汹涌而下,耳畔尽是哗啦啦的瀑流之声,水汽氤氲在空中,清凉无比。
  他们同时望向了正中央的白玉床。
  傅寒灯便是在那里,结成了元婴。
  也是在那张床上,做了一场如真似幻的大梦。
  “这里……”兰摧玉似乎终于想起了点什么,道:“好像是我当年在下界的洞府……”
  难怪这洞府存在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人真正踏入,因为这里的障眼法,本就是他亲手设下的。
  他登至无极之后,哪怕只是当年随手留下的一座洞府,也因沾了他的道果与旧日因果,变得难以被寻常修士觉察。
  能找到这洞府的,非身负大机缘者不可。
  这么多年,竟然也只有一个傅寒灯,才担得起这等机缘。
  “原来在我还是炼气的时候,我们就遇到过。”
  傅寒灯回忆自己过去的经历,无论是一开始被人抓去试承,还是后来魔界追着悬铎的气息去太阿剑派,甚至是他第一次筑基……兰摧玉虽然从未出现,可却好像,早已在无声无息之中,路过了他每一岁春秋。
  或许,他那些年里面的每一次逢凶化吉,每一次意外转机,都是因为兰摧玉对悬铎的庇护。
  兰摧玉忽然想到了什么,蹭地从剑上跳下来,跑到了那个写满了字迹的桌子旁边。
  眼睛瞪大。
  这些,什么阵不精死于阵修,器不成死于器修,神识不强死于暗算,鬼道不同死后无路……原来都是当年的他写的!
  傅寒灯也跟着走了过来,再去看这些字眼,心中不禁漫过一抹绵延的酸涩。
  原来兰摧玉之所以是无极天圣,便是因为……他曾经遇到过这些。
  他一人一剑,孤孤单单地修了这么久,才终于成为了那个让所有人仰望的无极天圣。
  他也是混沌灵根,三万年前的混沌灵根,应当比此刻的杂灵根更加艰难……
  那个时候,没有前人之鉴,兰摧玉要有多么强大的心性,才能确信自己一定可以走上那条路。
  他的手指抚过上方那句“火修很烦,先修水道”,还有那句“体修打人疼,傀儡要跟上”……这些看上去顽固执拗,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落笔,全都是兰摧玉当年被欺负过的痕迹。
  世人提起兰摧玉,总说他是足以与天道并肩的存在,他们说他是无极天圣,说他是万道始祖,说他是九霄之上无人可及的旧日传说。
  仿佛他生来便能让万道俯首,众生仰望。
  可是那白玉床上磨旧的残痕,还有床边丢弃的那些药瓶,都证明了兰摧玉当年的登天之路,根本不似旁人想象的那般容易。
  他被阵修困过,被火修烧过,被木修围过,也被体修打疼过……他从一开始,其实并不是为了要让后人供奉,也不是为了成为谁家最亮的门楣。
  只是因为吃过亏,所以不想再吃第二次。
  难怪,他那么看重他的道。
  这样的路,即便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可本能依旧还是会想要回去。
  他凭什么不回去呢。
  那本就是他一步步拼了命蹚出来的。
  “百年之内,我定送你归位。”
  傅寒灯开口,是许诺,亦是决心。
  兰摧玉也忽然想到什么,道:“百年……”
  百年道侣的事情,他还没回答傅寒灯。
  因为傅寒灯没有追问,他就假装一直在考虑。
  三日又三日,傅寒灯好像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似的,一路过来再也没提过。
  兰摧玉又有点隐隐的心虚。
  傅寒灯却从那两个关键字还有他的表情之中看出了什么,心中又是一阵软乎。
  他提的那件事,或许对于兰摧玉来说……还是有些过分了。
  兰摧玉已经当着九洲仙门的面,给了他足够多。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
  “你想留在这里,还是继续回落星城?”
  “……我想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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