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在课上打瞌睡的时候,却总是不自觉想起镰仓的那些日子。可不知不觉,竟然距离开学都已经过了两周了,感叹着时间真是快得不像话。
明明花火大会那日的快乐仿佛还停留在昨天。和莲牵着手混在人潮里,直到最后一束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直到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海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海风轻轻的,他们肩并着肩,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理想的夏天大抵就是这样发生的吧。
回到东京之后,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叶子依旧像之前一样每天都来hush帮忙,但已经远远不像夏天的时候那么忙碌了。后来才得知,原来莲很早就联系好了hush的新店员,只是悄悄地把对方入职的时间推到了十月份。
于是在夏天彻底结束前,叶子依旧理所当然地留在店里陪着他。直到开学以后,课业渐渐变多,hush打烊又晚。因此,她才不得不减少去店里的时间。
不过明天是周五,没有早课,叶子打算今晚去一趟hush。
于是给莲发了消息:我晚上过来店里。
一直到吃完午饭,他也没有回复。叶子有些纳闷,一般这个点应该起床了。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干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听筒里传来一阵漫长的等待音。铃声响得越久,叶子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强烈。就在电话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莲!早上好,我晚上打算......”
“今天我不去店里了。”莲打断了她,声音也有些异常。
“啊?”叶子一愣。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隐约能听见拉开抽屉、整理东西的细碎声响。叶子心里一沉,刻意放轻声音问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两人陷入沉默,过了许久,莲说:“我母亲进医院了。”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收东西,可能会待上一段时间。”
“我马上去你家,等我。”叶子没有犹豫,也不等对面反应。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还要上课。”
“明天不去上课也没事。”叶子抓起背包往电车站跑去,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想陪你一起去。”
后来,莲没有再拒绝。
电车上,叶子跟沉悠发了条消息,希望她这两天能帮她照顾一下年糕,有点急事需要出门两天。沉悠没多问,大概是不问也知道她去干嘛了吧。
赶到莲的公寓楼下时,发现他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车窗半开着,能看见他整个人的状态很差,眼底浮着淡淡的青色,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过,下巴也冒出了细碎的胡茬。
叶子拉开车门的时候,他才发现她已经到了。
“吃东西了吗?”叶子问。
“没顾得上。”
莲准备启动车的时候,叶子没再多问,从包里摸出一个巧克力软欧,是早上上学出门太晚没来得及吃的,但现在正好用得上。她撕开包装,塞进了莲的手里。
“吃吧。”叶子用跟年糕喂饭的语气说道,“吃了才有气力。”
莲盯着手里散发着甜香的巧克力气味的圆面包,听话地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却被放得很慢很慢。嚼着嚼着,手却开始微微颤抖,只能撑在了方向盘上。
叶子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她想莲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压抑的情绪。
车子经过横滨的时候,海面出现在远处。叶子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们也是这样开着车,去海边,去看烟火,去和大家一起抓住夏天的尾巴。而现在,同样的路,却通往医院。
她偷偷转过头,看见莲正专注地开着车,只是眉宇间的疲惫掩饰不住。
医院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美和子夫人的病房在走廊尽头,莲推开房门的时候,叶子看到了拉了一半的帘子后面躺在病床上的身影,比之前见到的时候更加消受了些。
她的左臂上打着石膏,绷带一直缠绕到肘关节以上的位置,固定在胸前。额角还贴着纱布,边缘处隐隐露出一片暗色的淤青。叶子心疼地皱了皱眉。
莲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来。
叶子跟他身后,把路上刚买的水果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柜子上,见美和子夫人没动静,附身在莲耳边问了:“是睡着了吗?”
“没有。”美和子夫人开口回到,声音却很微弱,她慢慢把头转过来,看见了莲和叶子,“叶子小姐也来了。”
“打扰您了,伯母。”叶子微微欠身。
美和子夫人摇摇头,却刚动了一下就停住了,大概是牵动了哪里的伤,缓缓地说:“让你看到这幅样子,真是对不住。”
“没有的事。”叶子走近了些,轻声回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莲问道。
“已经不疼了。”美和子笑了笑,“医生总喜欢把事情说得很严重,不用你特意来一趟的。”
叶子站在后面,她看不见莲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坐在病床边,背脊绷得很直,手轻轻覆盖在美和子输着液冰凉的手上。
“为什么最近没有按时吃药了?”莲问。
“每天都要吃那么多药,头会晕,反应也变慢。我想着,少吃一点应该没关系。”美和子解释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哎......吃了这么久,也还是这样子,浪费钱。”
“你不需要考虑这个。”
美和子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莲:“医生是不是又让你考虑转院的事情了?”
莲微微点头。
美和子夫人轻轻笑了,望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可是东京太远了,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认识的邻居、常去的花店、超市......很多东西都在这里。”
莲安静地听着,过了许久才开口:“可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总不能连以后都要你陪着我待在医院里吧......”
“妈,这次是骨折。”莲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下次呢?”
病房安静下来,窗外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美和子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发现,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时候会抱着相册哭着等她回家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皱着眉哄着她的大人。而那份心里的愧疚,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重。
叶子轻轻离开了病房,在走廊找了个地方坐着,也许他们母子需要单独相处一会儿。
睁开眼睛看到面前被白炽灯照得刺眼的走廊,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靠在莲的肩上,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突然睡着了......”叶子立即坐起身,说道。
“没事。”莲见她醒了,收起手上正在查阅者什么的手机,缓缓道,“去吃点东西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嗯好。”叶子还没回过神,起身的时候,轻轻问了句,“伯母她......”
“她这会儿睡着了。”
两人一起下了楼,夜里的镰仓比白天安静得多。医院门口的自动门打开时,一阵带着凉意的海风迎面吹来,叶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医院附近没什么营业到很晚的店。绕过路口后,两人终于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关东煮小店,暖黄色的光从门帘后的玻璃透出来。
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坐着两三桌客人,围着煮锅低声说笑着。他们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叶子接过老板递过来的菜单。
“萝卜、鸡蛋、竹轮、魔芋......”
她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询问身边的人:“莲,你想吃什么?”
“都行。”
叶子叹了口气,说道:“老板,萝卜两份,鸡蛋两份,再多加个牛筋。”
热腾腾的关东煮端上来,莲低头喝了一口汤,清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叶子捧着碗,小口吹着气,轻声问:“医生今天找你了吗?”
莲点点头,慢慢地跟她讲着今天下午的事情。从病房出来之后,医生找到他说,美和子夫人是今天一大早护工过来的时候,被发现倒在楼梯附近的。过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她意识模糊,左臂有明显变形,额部有开放性创口,于是马上叫了救护车。目前的诊断是左桡骨远端骨折,已经做了手术复位和石膏固定。额部的创口缝了三针,暂时没有发现颅内出血或者明显脑震荡的迹象。发现比较及时,后期观察恢复一段时间就能够出院。
但是,精神方面恐怕才是造成这次意外的罪魁祸首。莲说,她也许出现了幻觉,听到有人敲门有人回家,急急忙忙地才摔了下去。虽然精神科的医生这段时间会协助治疗,但是还是建议转到东京的医院,那边的资源要丰富得多。
“高校生的时候,我有天上课回到家,看见浑身是血的妈妈。”莲的嘴唇发颤,努力克制着情绪和呼吸,“她把家里的碗碟摔碎了,用碎片在手臂上割了一道又一道......”
说到这里,喉咙却好似被卡住了,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莲。”叶子轻轻叫他的名字,将他手里的筷子抽出来,握住了他有些颤抖的手,“你做得很好了。”
他却固执地摇着头,眼里满是愧疚。
“我明明知道她一个人在镰仓,知道她的病不好治,我还是在东京没有回来。我开那个店的时候,想的是沉冤昭雪之后会了却她的心结,但这么多年哪里还找到什么真相,我却一直把她留在这里......我之前还让她跟我一起去东京,她看到那家店的话会想到什么,我却没有想过......医生建议她去东京的医院,那边的治疗也许能让她稳定一点,但是......”
“你不想这样对吗?”叶子轻轻说,不断安抚着他的情绪。
“我不知道。”莲的头一直低着,“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拖了好多年了,有时候真的觉得好累。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因为我明明应该担心她,可我居然觉得疲惫......”
叶子开始明白,第一次见他的那天手机上的未接电话,以及疲惫的神情是从哪里来。十多年反反复复的发病、住院、照顾、愧疚。像潮水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来回,好像永远没有真正结束的时候。
“很糟糕吧,这样的我。”莲突然低声笑了笑,“你现在是不是开始觉得,我确实很麻烦了?”
“没有。”叶子没有犹豫,立刻回答,“如果是我,我也会累,会害怕,甚至会想逃跑。但这些并不说明你不好,正因为你一直在爱她,所以才会累。”
关东煮的热气糊在脸上,叶子吸了一下鼻子,又握紧了些莲的手,缓缓说:“至于去哪里治疗,没有人能够替你做决定,也没有人能替你承担这个后果,所以你才会不知道怎么办,因为无论怎么选,总会有一边觉得你做错了。但是,你没办法替十年前的你做决定,十年后的你也没有资格谴责现在的你,所以,想明天的事情就够了。”
“嗯!明天去看伯母,明天问问伯母想要做什么,明天跟医生再聊一次。”叶子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总之,等把明天过完了,再决定后天的事情。”
莲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悲伤好像化开了一些。
叶子揉了揉莲乱糟糟的头发,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吃吧!萝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还牵在一起。
夜已经深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熄灯,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叶子把两人牵着的手一起塞进外套口袋里,放在手心里揉了揉。怎么吃了关东煮,他的手还是有些凉。
“叶子。”莲叫她。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
话音入耳,叶子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手里来回抚摸的动作也停滞下来。虽然她一直都明白莲的心意,可是这样毫无预兆地说出来,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偷偷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调侃着说道:“老板,你这样真的很像第一次谈恋爱。”
“以前确实没有这么喜欢过谁。”莲很认真地回应。
初秋微凉的海风吹过来,显然没料到此刻的莲会如此真挚地讲出这些话。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莲接起电话,从他的话里知道大概是店里打来的。
海风太大,电话那头听不见在说什么,只能看见莲原本缓和下来的神情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怎么了?”叶子问。
“hush有人闹事。”
“什么情况?”
“喝醉的客人,具体原因没说清楚。”莲皱着眉,“现在堵着吧台不肯走,还砸了杯子。店长在处理,但他刚刚发消息说,对方知道我不在东京以后,开始闹得更厉害了。”
莲的手机里,店长刚发来的照片,吧台旁边一地狼藉,摔碎的酒杯和翻倒的椅子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几张桌子被掀翻了。
“如果只是普通闹事的话,不会一直要见老板。”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看向医院的方向。那栋亮着灯的大楼就在不远处,病房里的母亲还在睡着,医生明天还要找他谈后续治疗的事情。
而东京那边,hush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屋漏偏逢连夜雨。叶子看着他,知道他心里有多乱。但是,以美和子夫人目前的状态,莲必须在身边。
“我现在回东京,刚好能赶上终电。”叶子在手机上查询了一下电车的时间,便准备离开。
莲拉住她。
“你刚刚还在跟我说,不知道该不该把她接去东京治疗。现在这种时候,你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医院吗?”叶子望着他,平静地说,“你自己也知道,你现在根本走不开。”
“可是......”
“没有可是。”叶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认识店里的人,我也知道怎么联系律师和物业。如果真的有人闹事,报警记录、监控录像、店里的损失清点,这些总得有人处理。我去比你现在来回跑好几个小时更有效率。”
她说得没错。理智来说,这是眼下最好的安排。可莲还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叶子看出了他的迟疑,但还是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回过头。
“莲!”
莲抬起头。
叶子站在路灯下,海风把长发吹得有些凌乱,脸微微发红。
“刚刚那句话,我答应你了。”
“什么?”
叶子把手拢在嘴边,对着不远处的人大声喊道:“我也喜欢你!”
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却依旧清清楚楚。
“这样的话,老板娘回家管店,不就理所当然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