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宁把这首歌分享给陆倩薇的时候,她面上装着随性,一双眼睛却紧张地盯着对方的神情,心跳快得像个在等待法官宣判的囚犯。当看到陆倩薇听到前奏那段躁烈粗粝的动静眉头略微皱了一下,疑惑地看了自己一眼,但最终摘下耳机给出一个正面评价——“感觉听这歌的人挺有个性的”——时,梁以宁像安利成功的粉丝一样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
而且薇的评价让她十分满意。且不说这首歌到底符合不符合大众眼里的好听,个性,对啊,多有个性。
这太符合他们的追求了。
她想起艺术楼顶楼被人用喷绘颜料在地上大大地涂鸦着“艺术已死”;她想起同学们的白衬衫上开始不满足于用水性笔画漫画,开始有人用防水的丙烯颜料作图……
所有人耗尽精力这么折腾,图什么?不就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个性,拼命想把自己的爱好从平庸的日常里剥离出来,曝露在大众面前,然后去得到同类的认可吗?
而林疏雨呢?
他有被人看到的那一面,他的阳光、幽默,是服务于他人的人格品质。他还有藏起来的、更深的一面。他从来没有在朋友圈高调地发过自己弹吉他的视频,也从来没听他主动说过听摇滚乐。
他只是在暴雨初歇的深夜,偶尔、随手地将它分享在朋友圈里。
每天有那么多人发动态,发吃喝玩乐,发九宫格的精修照片,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谁会像她一样点开来听呢?谁又会像她一样,能隔着那些失真的电吉他噪音,瞬间产生灵魂上的共鸣呢?
只有她。
梁以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屏幕。在这一刻,她感觉不仅是林疏雨这个人浑身充满了吸引人的个性,连她自己,也因为在昨晚那个雨夜里小心翼翼地接触到了他的边界,而变得与周围那些普通的女孩不同起来。
其实,关于这首歌、关于林疏雨,梁以宁也是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小芝的。
小芝果然完全不能理解。她只是说好吵啊,不喜欢。
她也不懂梁以宁为什么总是对林疏雨怀有那么深的好感和好奇心。梁以宁曾经把林疏雨的照片翻出来给小芝看过,小芝当时歪着脑袋瞅了半天,也只是敷衍地评价了一句“是还不错啦”,就仅此而已了。梁以宁在心里想,那一定是因为小芝没有见过林疏雨本人,所以根本无法体会他身上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不仅在林疏雨的事情上聊不来,小芝还总是擅长把话题毫无预兆地扯到梁以宁最不想面对的事情上来。
在听闻了最近发生的各种事件后,小芝对凌越的好奇心简直达到了顶峰,甚至连带着对他的观感,都从最开始的“乱搞的渣男”印象,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
手机屏幕上,小芝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芝:宁宝,我觉得你的大 [茄子.emoji] 哥对你应该是认真的,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看到那个明晃晃的蔬菜表情包,梁以宁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手指飞快地敲字:
宁:神经啊,你能不能别这么叫人家?[捂脸]
芝:这不是你自己承认的嘛。那不然叫什么,你家的越越~
宁:够了,恶心死了……认真吗?可我觉得,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差别,他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样子。
芝:但他喜欢你呀,以后会改的嘛。
宁:……我认识你这么久也没见你靠谱一回啊。
芝:哎呀,讨厌啦。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梁以宁看着屏幕叹了口气。小芝就是个典型的爱情至上主义者——当然,这首先得建立在对方爱她更多、更死心塌地的基础上。
她和青蛙王子是初中同学,虽然男方毕业出国时才向她表白,但一旦确立了关系,他们就谈到了现在。每天中午,她都要跨时差跟他打越洋电话。是每天,风雨无阻。两年来,她不知道拒绝了多少狂蜂浪蝶的追求。
青蛙王子是很有钱,但梁以宁私底下想,有钱人又不是绝种了,他绝不会是小芝身边唯一一个有实力的人。小芝之所以这么死心塌地,不过是因为她觉得那是所有追求者中,最爱她、最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也是,就王子那个有些一言难尽的容貌,就算手里有再多的钱,恐怕全天下也很难再找到像小芝这样漂亮又专一的女朋友了。
凌越可跟他不一样。
宁:他可不像你的王子对你那么忠诚。
芝:没有王子,有个骑士也挺不错呀,总比你自己单着冷冷清清要好吧?
宁:你虽然有对象,但是跨国恋,也跟守寡差不多嘛。
芝:但是我老公每个月会给我钱花诶~
唉,说到这,梁以宁承认自己也是有点羡慕的,她倒不是缺钱花,但没人不想被人照顾、被人爱护的。可如果仅仅是因为贪恋这一点温暖,就勉强自己和一个没那么喜欢、甚至觉得很不靠谱的人在一起了,然后呢?
然后万一哪天,她再次遇见了更让她心动、让她想要马上在一起的人呢?
想到这里,梁以宁的脑海里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林疏雨的名字,以及他前阵子那个曾经短暂开放过、却被她生生错过的“单身窗口期”。
如果那样的机会再次出现,而她身边却栓了一个甩不掉的对象,那时候该怎么办?无论最后她能不能和真正喜欢的人顺利在一起,她都不得不先回过头来,去费尽心思地处理掉前任留下的那堆烂摊子。这个预想中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相比之下,单身到底有什么不好?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绝对自由的。她可以随时、轻松、且清清白白地去开始一段全新的恋情,不用顾忌任何人的感受,更不用背负任何道德上的枷锁和负担。
况且,小芝根本就不理解两个人在一起,“精神共鸣”到底有多重要。
梁以宁越发觉得和陆倩薇相见恨晚。
陆倩薇不仅能深刻理解她对林疏雨那种精神上的追求,更难得的是,她甚至能全盘理解并接纳她沉溺在凌越肉体欢愉里的那些不当行为。在这种毫无评判的包容下,梁以宁不知不觉和这个女孩分享了很多和凌越独处时的细节。而陆倩薇不仅不会嘲笑她轻浮,反而会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坏笑着给她出一些更有情趣的主意。
午高峰的食堂里人声鼎沸,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偏远的空位置坐下。陆倩薇一边咬着筷子,一边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一定要给她推荐一部“相当香艳、绝对带劲”的电影。
“vv,咱们吃饭的时候能不聊这个吗?我怕被人听到。”梁以宁有些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制止她。
“怕什么呀,食堂这么吵,谁能听到?真要能听到,那这人耳朵也太好了吧。”陆倩薇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个不锈钢餐盘突然“啪”的一声,极具存在感地拍在了梁以宁身边的空位上。
紧接着,一个高大身影,严丝合缝地紧贴着她坐了下来。由于动作带风,甚至把梁以宁膝盖上的裙摆都微微带起了一角。
梁以宁吓了一跳,转头对上那张熟悉的俊脸,结巴了一下:“凌……你来干嘛。”
“来吃饭。”凌越说。甚至还破天荒地抬眼,冲对面的陆倩薇礼貌地了点一下头。
可梁以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尴尬得不行。他居然跟陆倩薇点头。他明明在私底下说过,他最不喜欢陆倩薇这种看起来玩得很开的女孩。那他现在的行为是在干嘛,彰显他作为她男伴的体面?
更要命的是,陆倩薇这段时间实在是知道了太多关于他的秘密。现在这个被讨论的对象突然坐在对面,梁以宁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包的泄密者。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赶紧找个借口把凌越打发走。倒不是嫌他烦,而是她太了解陆倩薇的嘴碎程度了,她真怕这女人嘴里一会儿蹦出什么不该说的敏感词。凌越那厚脸皮会不会介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当场社死。
而且……以这家伙在床上的恶劣德行,要是知道自己被当成闺蜜间的谈资,指不定要在下一次做爱中变本加厉地向她怎么讨回来。
更让梁以宁感到抗拒的是,陆倩薇绝对会借着这个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用那种审视的、吃瓜的目光好好观察凌越。薇一定会拿他和昨晚那个“听歌很有个性”的人放在一起,在心里做一个全方位的比较。
梁以宁突然十分、十分不想让凌越被别人这样在暗中评价。
在她的潜意识里,如果她挑挑拣拣、最后默认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在他人的评价体系里是处于低位的,那岂不是等同于在证明,她梁以宁本人的眼光和品位,其实也根本好不到哪里去吗?
凌越没有理会她的僵硬,他今天点了一份皮皮虾,眼下正在拨虾。梁以宁很少点这个,因为吃起来很不方便。他动作很快,先把筷子插进虾尾,捅到虾头,再夹住一挑,近乎完整的虾肉就被剥了出来,然后他把它丢进了梁以宁的餐盘里,说:“多吃点。”
“我减肥呢。”梁以宁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试图用这个动作拦住他继续往里面放东西的手。
凌越停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毫不避讳地从她的脸往下扫了一圈,停留在某个让他极其满意的部位。然后,他用那种极其理所当然的、好像只是在陈述天气的语气说:
“减什么。现在手感正好,还可以再胖点。”
梁以宁手里的筷子瞬间僵停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面的陆倩薇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被呛到的咳嗽声。梁以宁不用抬头也知道,薇现在一定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在她和凌越之间来回扫,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你闭嘴。”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羞恼。
凌越看了她一眼,又漫不经心地看了对面的陆倩薇一眼。他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场。但他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那盘剥好的虾霸道地往她手边推了推。
“多吃点。”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理所当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很快吃完,然后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走了。
陆倩薇目送他走远,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毫不掩饰了。“宁宁。”她拖长了尾音,“‘手感正好’哦。”
“你也是,烦死啦。”梁以宁有些无力地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虾仁,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
陆倩薇往前凑了凑,收起了刚才那副没正形的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认真地问:“哎,你觉得,他是不是对你认真了?”
这是梁以宁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这两个性格、审美截然不同的女孩,竟然在面对这件事上,得出了同一个让她心慌的结论。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哎,我说,宁,马上可就国庆了哦,之后就要去集训了,你们俩打算怎么办啊?”陆倩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现实的担忧,“这一走,起码半个学期都见不到了。”
是啊,马上要走了。
美术生的考前集训是全封闭式管理,没日没夜地画画,到时候连轴转起来,别说幽会了,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原本对她来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混乱关系,似乎在这个时间节点面前,自动拥有了一个天然的、安全的缓冲带。
“能怎么办。”梁以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用一种尽量听起来冷淡且理智的语气说,“各过各的呗。本来也就不是能名正言顺天天黏在一起的关系,分开了,正好都冷静冷静。”她用筷子夹起那只虾仁,放进嘴里。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