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士兵按着的被告恶狠狠地盯着言生尽:“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懂我们,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凭什么这样审判我!”
言生尽停住了脚步,他听到旁听席上咔擦咔擦的摄像声,知道自己如果敢走,蔺门就敢大肆宣扬,说他目中无人,从人群中来,又离人群而去。
再添油加醋提起他情感剥离的事,让别人觉得他是异类。
蔺门这样的手段这两年里使了不知道多少次,他只会在这个上面做文章,但这手段在言生尽这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毕竟他负责的是审判,在这样讲究绝对公平的地方,他越冷漠无情,就越能让人信任法律的公正。
“我想你错了,”言生尽推了下脸上的眼镜,这是言忆说戴着会显得温柔些,硬给他带上的平面镜,“我从来不会审判为了生存而活的人,我审判的,是为了生存而剥夺他人生存权利的人。”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过凌厉的光,眼镜只是挡住了他的下三白,挡不住他的眼神:“你,一个败类,当不上人类的称呼。”
言生尽转身离去,身后男人的嘶吼被他抛之脑后,他走向办公室,门口的士兵欲言又止。
言生尽看着就知道了:“言忆又来了?”
士兵忙不迭地点头,给言生尽拉开门,言忆坐在言生尽的椅子上,滑动着椅子,无聊地转着圈。
言生尽习以为常,走过去按住那动个不停的椅子:“明天不是周末,你应该去上课。”
“我们明天的课是实践课,”言忆狡辩得义正言辞,“我说我来旁观言审判长的庭审,老师给我批了假的。”
言忆并非不聪明,相反,他和言生尽的聪明程度有的一拼,去年他很快就捡起学业的基础,跟上了高中的内容,考上了联邦大学的法学系。
成了言生尽的直系师弟。
虽然言生尽在联邦大学法学系的地位高得很,但言忆靠能力拜在了言生尽以前的老师门下,虽然隔了几辈,好在能叫他一声师哥。
言忆当时就高兴得不行,觉得言生尽的关系网每一块都有了他的身影,后来更是拿这个当借口,一次次往言生尽这跑。
之前还是只有周末要缠着他,现在每天言生尽都怕一开门就是言忆的身影。
实在缠人得过分了。
“哥,明天是什么案,”言忆眼睛亮晶晶,仰慕地看着言生尽,“我来帮你整理资料吧。”
“不用,我理好了,”言生尽一般会提前一周就准备好资料,拒绝了言忆的好意,直接把案宗递给他,“明天是拐卖罪,今天这案的买家,可能会有点难缠,你要是看不下去,提前回家就是。”
在联邦宪法中,拐卖案的买卖同罪,但太久的思想基础,让人们都觉得买家的罪罚不应当那么重,以至于买家的判决总是会拖更久的时间,诉苦,咒骂,垂死挣扎,什么情况都会发生。
况且这案和言忆的情况其实也有几分相似,买家从卖家手里买过那个儿童后,对她并不好,囚禁,缺衣少食,控制那少年的一切,和当初言知诚对言忆的行为一样。
只是言知诚是为了控制言忆,让他没有逃离的想法,买家则是纯粹的想要一个乖巧的女儿,这样才能让她成年后卖个好价钱。
“他们何必多此一举,”言忆翻看着卷宗,很不理解,“他们买就花了不少的钱,养着他长大又要花钱下去,如果是想靠他赚钱,一开始不花,不就是赚了。”
言生尽摇头,他处理了太多案子,看清了太多人性:“他们想要的是像人的工作一样源源不断给他们钱的路子,买和养花下去的钱,靠嫁妆就可以拿回来,出嫁后他们还会继续在她身上捞油水,一直一直,直到她死去。”
太恶心了。言忆打了个寒战:“哥你讨厌他们吗?”
“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我没经历过他们的人生,不应该评判他们的对错,只是从法律上而言,他们犯了错,”言生尽把他手里的卷宗拿过来,收起来,“走吧,回家了。”
第二日果然如言生尽所想,被告死活不依,觉得自己被处罚得太重了,他们不过是买了一个女孩,他们养育了这个女孩,何错之有。
言生尽没有表情,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手上的锤子用力锤了两下:“肃静!”
“审判庭之上,禁止喧哗!”
原告席上的女孩沉默着,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就算被告跳得多高,她都沉默地坐着。
言生尽的话明显针对的是被告,被告们的气焰更加嚣张了:“什么审判长!就是收了那贱人的钱!我们把她养那么大,她还要告我们,忘恩负义!”
言生尽的锤子“咚”的一声,砸得整个桌子都振动了一下,言忆坐在旁听席上,能够看见言生尽的唇角向下撇了几度。
被告的律师是蔺门的人,或者应该说,是实行部所聘请的律师,是专门为没钱请律师的原告被告准备的。
听到言生尽的锤声,他制止了还要暴动的被告,站起身来,很不支持地看向言生尽:“言审判长,如果您对我方当事人态度如此差的话,我将怀疑您的立场问题。”
全场一阵哗然,没人想到会有人质疑言生尽的公正性。
“言审判长大人,我方认为,我方当事人对待拐卖少女并没有实施暴力行为,并且也不存在盈利行为,您的审判是否太独断了呢?”律师咄咄逼人,朝旁听席上的言忆使了个眼色。
言忆没有动,只是低下了头。
言生尽手上的锤子放下了,他看向原告席上的少女:“原告,对于被告律师的言语,你可有证据反驳?”
自然是有的,她身上的伤势报告,她被被告全部拿去的嫁妆的转账记录,甚至于聊天上她所谓“家人”对她的威逼利诱,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证据。
可是原告只是沉默。就像她被被告指责时的沉默一样,言生尽看向被告律师,看见他嘴角得逞的笑容:“言审判长大人,看来,原告并不能给出证据。”
其实少女的证据不是不能反驳,但现在,她连证据都不能拿出来,言生尽就知道了,这案子,就是一场针对他的鸿门宴。
可是有谁能这么清楚地知道他对于整件案子的证据整理,谁能这么针对言生尽的痛处,知道他唯认法律不近人情,并拿此来做攻击。
律师举起了手,他手上是一个小型的录音笔:“各位,言审判长大人在心里可是早对这场案件有了定论,是,在案件开始前,是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作为总审判,这行为是不是并不公平。”
律师阴恻恻一笑:“毕竟是以绝对公平著称的言审判长,要是因为一己之见扭曲法律意图,联邦的宪法,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录音笔被人打开,声音清楚地流淌出来:“……不应该评判他们的对错,只是从法律上而言,他们犯了错。”
第136章 三万春
这场审判, 从审判这件案件,变成了审判言生尽,是没有人预想得到的。
拐卖案不了了之, 言生尽从旁听席前经过,眼神的余光看见低着头的言忆, 他看不清言忆的神色,不知道他是在笑, 还是在哭。
对于审判长言生尽的审判,由总统蔺门敲定,在三日后开始。
言生尽被禁足了, 这次和两年前那次言知诚审判时的情况不同,那时他的出行不受影响,这次他却只能待在自己的房子里。
说好要回家的言忆消失不见,言生尽看着滴滴答答走动着的时钟, 心里数着数字。
直到咔哒一声,门被打开的声音和言生尽心中念着的声音吻合, 言生尽回头看去, 是言忆。
坐在沙发上的言生尽被洒进来的阳光攀了半身,他银色的长发凌乱地躺在胸前,他仰着头,从沙发上倒着看进来的言忆。
言忆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唇, 他若隐若现的上半身,那被衣服遮盖住,又因为言生尽的动作露出来的锁骨。
言忆咽了口口水。
言生尽哼笑一声:“你还回来?”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言忆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沙发后, 捧着言生尽的脸,眼中闪过痴迷,“哥哥不是说这里是我家吗?”
言生尽被囚禁,言忆演都不演了,他演了两年,早就厌倦了,看着言生尽对他演出来的乖孩子宠爱非常,言忆越发地不耐。
如果说之前的他对于言生尽把他当小孩看,很是满意的话,现在的言忆只觉得之前的自己是个蠢货。
言生尽再怎么宠溺,言忆在他眼里,依旧是一只可有可无的小宠物,根本没办法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曾经的那些放任,现在全成了言忆眼中的不在意。
早在言生尽让他去到言家时,言忆就萌生了这样的想法,可没办法,他若是坚持跟着言生尽,只会让言生尽对他产生戒备。
二者一相比,还是温水煮青蛙来得可靠。
言忆感到可惜,他从来都不是言生尽想象中的乖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