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宁身上的伤看着骇人,但好在并未伤筋动骨,梁茵又一直在用好药给她治着,倒也不算多难恢复,只是精气耗得多了,补起来便也要些时日,伤口总痒,夜里睡不好白日就总是混混沌沌。
她不急,也没什么可急的,死里逃生不曾叫她松下一口气,只让她觉得疲累。狱中度日如年,实则不过一旬,再回到家中的时候,只觉恍如隔世。一觉醒来是俯卧在自己的榻上,身边是小心守着的风清,若不是身后疼痛,真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太累了,累得不愿再去想,什么皇帝什么梁茵什么忠孝什么道义,都好似隔了一层纱,影影绰绰看不清。重重迭迭的影一直在她眼前晃,挥手砸过去,又消散无踪,只叫她暴躁。
她日复一日地枯坐,什么也提不起劲做,只与虚影搏斗。她清楚地知晓那不过是幻象,是她脑中的影子,她明白地晓得什么是虚什么是实,但她管不住她的眼睛和头脑。又几日,她学会了与虚影和杂音共存,任眼前什么东西在动什么声音在响,她都当做看不见听不见,左右也不会怎么样。
后背手脚上的伤一日一日地好起来,疮口结痂,淤青消退,疼痛也渐轻,分明是在好起来,可面色瞧着却仍是不太好,苍白枯乏,与此前判若两人。
她也不肯见人,谁来都给风清拦在了外头,只说病得不轻,诸人也体谅,上官同僚友人皆只是送了礼来,方矩倒是亲自来过几回,但魏宁也不肯见,只叫风清去推拒了。
梁茵自然也没见到,她不能同旁人一般光明正大地上门递上拜帖,都是藏在夜色里来的,风清拦了几回,她都想着魏宁应当还在气恼,便没有坚持。直到觉出有些不对,心下不安,这才又一次在夜幕里避人耳目从墙上一跃而下。
风清向来警觉,她一来便发觉了,同往常一样将她挡在魏宁门外。
梁茵压低了声音冷冷喝道:“让开。”
风清摇摇头,坚持道:“我家大人不肯见人,梁大人自重。”
梁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抬手便取风清面门,风清不得已还手。两人当即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风清身手虽好,但到底还是不如梁茵,几个回合下来渐落了下风,应对得艰难。梁茵却是打出了火气,下手渐重,风清左支右拙,很是挨了几下,却仍是不肯退。
“够了!”打斗的声音扰了魏宁,她极不耐地披上衣裳,猛地拉开门,面色不善地喝止了两人。
梁茵看见她出来,心中松了口气,松开钳制风清的手。风清从她手下滑出来几步到了魏宁面前,关切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适。
魏宁缓了缓,揉着眉心摇了摇头,见风清一手扶着自己的肩头龇牙咧嘴的模样,看向梁茵又带上了几分怒气。梁茵讪讪一笑,将双手背到身后。
魏宁冷冷淡淡瞥她一眼,转头便进了屋,梁茵赶紧跟上。魏宁不曾说什么,风清便晓得她并没有继续拦着的意思,只得目送梁茵进了门。
屋里,魏宁自顾自地往里进,没有正眼看过梁茵一眼。梁茵颇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你……好些了么?”
魏宁不冷不热地回:“劳梁大人惦记,死不了。”
梁茵知晓是自己有错在先,走近了些放柔了声音道:“莫恼,我只是想晓得你的伤怎么样了。”
魏宁本就只松松散散着了中衣随意披了件外袍,肩头一抖便将外袍抖落在地,中衣滑到臂间,将脊背袒露给她,深深浅浅斑驳一身,好在痂皮大多都已脱落了,只留下皮肉新生的红印:“看到了?看完便走罢。”
梁茵一眼便看到了,心下安定了许多,上前拉她的手,柔声细语地道:“对不住,都是我不好,莫气坏了身子。”
魏宁挣开她的手,将衣裳拉起来,背过身去,口中只道:“你走罢。”
梁茵只当她仍在置气,好声好气地凑到她身边哄,魏宁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直把魏宁惹得心烦。她眼中晃动的影全是梁茵的模样,烦人至极。
她抬起冷淡的眼眸,冷冷地道:“你到底来做什么?来取你的奖赏么?那我给你就是。”她说着便解衣裳,飞速地将中衣团到一起,猛地一把掷到一旁的椅上,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面上却一派淡漠地看向梁茵,“到榻上去么?”
梁茵被她吓了一跳,颇有些委屈地垂下眉眼,不去看魏宁赤裸的上身,伸手取过她掷下的中衣轻轻抖开,小心地披回到她身上,替她系好衣带:“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修宁,我怎会如此折辱你?”有些许异样从心头划过,却只是一闪,不曾被她抓到。
她见魏宁怏怏,便换了别的话头,问道:“是不是该要去上任了?预备何时去?”
魏宁又觉着疲累了,方才动了气,翻涌的情志消下去的时候无尽的疲倦便会翻涌上来,夺走她的力气。她又揉了揉眉心,眼皮又在往下坠。
“起居舍人不好做,一站便是整日,耳要灵手要快,也颇考眼色。陛下是个坏心眼的人,说着是中枢近臣,实则特意捡了这个累人的位置折腾你,放你在眼皮底下看着。若是做得好便能入了陛下的眼,自此青云直上——陛下对自己人是极好的。但若是叫她不喜,那折腾的手段便多了,来来回回传召便能叫人跑死……多看,慎言,对陛下得要恭敬且亲近,这里头的分寸不好把握……”
梁茵急着要见她这一面也是因着这个,陛下是个什么脾性没人比梁茵更知道,她本是想让魏宁外放或者做个闲差,却不想陛下金口玉言点了这样的位置,梁茵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了,生怕魏宁在陛下面前什么都敢说,又惹了陛下不快。
她在不停地说,魏宁那里听来却好似所有的词句都从耳边滑了过去,只模糊地听清了几个字,旁的都是嗡嗡作响。她已有些习惯了,风清与她说事都要说上好几遍才能进她耳朵。梁茵的话她不愿听,便干脆当做听不见。
怎样都好,她不在乎。一双眼眸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梁茵忽地抬眼对上了这样一双眼,她的心猛地一坠,瞬间忘了本要说什么,话断了半截在那里。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魏宁,不论何时,魏宁的眼眸里总有亮光,总有火在烧,她本身就像一簇火焰,只不过有时猛烈有时冷冽,时明时暗。
但现在,那双眼眸里的火熄了。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有一双手攥紧了梁茵的衣襟,扼住她的咽喉,叫她喘不上气来,她正在被那双空洞的眼吞没,那里头是探不到底的深渊。那个瞬间,她的心被千刀万剑洞穿,有无数的虫蚁扑上去啃噬,血淙淙地淌,漫上脚踝,涌过膝头,指尖触到黏腻冰冷,叫人汗毛倒竖。
梁茵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魏宁的脸颊,涩声问道:“修宁……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么?”
魏宁淡淡地回:“不曾。我想,也不是很要紧。”
梁茵喉头一哽,强忍悲痛,厉声喝道:“你不能就这样去到陛下面前!那只会枉送了你的性命!”
这一句魏宁好似听进去了,歪头想了想,道:“那也不错,是个解脱。”
“魏修宁!”梁茵怒极,喝了一声,声音发颤,“我费尽心机救你,不是为了叫你再去白白送死的!”
魏宁移开眼睛,仍是淡淡的:“我不曾求你为我费心。”
“魏修宁!”梁茵红了眼眶,哀切地对魏宁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求你……”求你好好地活着……
魏宁却轻笑了一声:“为何不能,旁的我说了不算,我自己的生死总能自己掌握罢。”
“你不能!”梁茵已要失了神智,赤红的眼眸里腾起无边的怒火,愤怒吞没了一切,脑中绷紧的弦,铮得一声断裂开来。她忽地拥上去,拦腰揽住魏宁,要带着她往里间走。
魏宁一下被她的气息包裹,整个人绷紧了,片刻之后才晓得发生了什么,皱起眉头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梁茵不肯放手,魏宁便与她扭打起来,挣出来的手肘用尽了力气砸在梁茵肩头,梁茵吃痛地皱了皱眉,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另一手去抓她挣扎的手。
魏宁不肯就范,两只手张牙舞爪地又推又打,却撼动不了梁茵分毫,她恼极了,一巴掌打到梁茵脸上。她的力气比年少时大了,一巴掌就打得梁茵磕破了皮肉,满嘴的血腥,半边面皮红得显眼。
魏宁愣了一下,自己也不曾想到能打中,就这一瞬,梁茵抓住时机捉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带着她一扭,将两手扣在身后,面朝下按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而后一手扣着她两只手腕,另一手扒了刚刚才给穿上的中衣一缠一系将魏宁两只手捆缚在了身后。
再次赤裸的上身贴上冰凉的桌案,激得魏宁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立时便晓得梁茵要做什么。
“你不能!”她怒道。
“不能?”梁茵已全无理智,她冷笑一声,“方才不是还邀我上榻么?”
魏宁恼怒:“此一时彼一时!过时便不候了!”
“晚了。”话音未落,梁茵灼热的吐息已到了颈间,手也沿着腰线摸了上来。
魏宁更怒,张口便要喊:“风……”
话还没出口,便被梁茵捂住了嘴,梁茵的声音仿佛出鞘的刀剑一般泛着冰冷的杀意:“风清打不过我,你若喊,我大可以先取她性命,再回来办我想办的事。”
魏宁咽下已在喉头的名字,怒而回头瞪她,眼眸里盛满了怒火。
“这便对了……”梁茵看着她那双眼,忽地笑了。她情愿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是愤怒是仇恨,也不愿那里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如果魏宁无人可恨、愤怒无处可去,那都向她来罢,只要魏宁能好好地,所有的怨恨她都愿意来背负,她甘之如饴。她不惜一切也要把那眼眸里的火再次点起。“你看,没有力量,我便能对你为所欲为。若你不想走我想要你走的路,那也可以到我身边来,我身边总有你的位置。”
梁茵俯下身,亲吻魏宁脊背上新长出的皮肉,带起丝丝的痒意,几下便叫魏宁颤抖战栗。她极力忍耐着克制着咬牙切齿地道:“你做梦!”什么位置?禁脔的位置么?你怎么敢!
“你晓得我能做到。”梁茵在她背后低低地笑,笑声森冷似有爬虫在身后游走,叫人头皮发麻,“修宁,你知道么,我不是没有想过叫你假死脱身……你晓得我有多想要彻底拥有你么?现下也还来得及……”
梁茵滚烫的手按着魏宁的腰,在最薄弱的防线上逡巡,所到之处酥麻之感窜起来,一阵一阵地冲击,叫嚣着要魏宁屈服。她们太熟悉彼此了,不过片刻,魏宁便觉察到了自己的变化,她晓得她的身体已先一步投敌叛变。
魏宁简直要咬碎了满口银牙,她连自己都唾弃,这般无力地被束缚、被面朝下按着从身后侵犯,她竟也能起了意,这是何等的低贱、何等的耻辱!
“梁茵!梁茵!梁茵!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挣脱不得,低吼出声,一声比一声恨。梁茵有一瞬的惊喜,但随即沉下去,沉入深深的悲怆之中。
她已触到了汹涌的潮水。魏宁久不曾有过,只随意拨弄几下便软了手脚,又湿又软。但她仍是极小心,慢慢地试探着进。
“我等着。”指尖推进深处,带起一重一重的战栗,梁茵在魏宁强忍的喘息里,平静地回答,“修宁,要记得我如何欺侮你、如何折辱你,你要一直往上走,一直走到取我性命如探囊取物的地方,到时候,我会等你来。”
快意疯狂地翻涌,魏宁咬紧了牙,手缚在身后动弹不得,只得蜷起头颅,用额头顶着桌案,用尽了力气克制呻吟与娇喘,方能不将软弱的一面展露。在她看不到的身后,梁茵按着她极尽温柔,面上却没有半点溺于欢爱的喜悦与满足,唯有深深的悲哀与疼痛。她俯下身,亲吻魏宁背后的累累伤痕,苦涩的泪落下来,仿佛流不尽,点点滴滴砸到伤痕之上,又从弓起的脊背上滚落,什么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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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梁茵还在孝期。
*起居舍人:就是差不多就是皇帝专用的书记员,起居郎记事,起居舍人记言,两个人就负责记皇帝每天都做了什么公事,包括上朝、跟大臣议事、典礼、出巡等等,反正就是除了皇帝的私事都要记,记私事应该是内廷的活。皇帝说这是私事就可以叫起居舍人和起居郎出去,说接下来有公事要谈了,就叫他们来。差不多就是一直在皇帝眼皮底下站着,又要听都在说些什么又要速记,完了没记明白的地方还得找文件找人去问,完了回去还要把速记的东西写成文本,每个季度交给史馆修史。所以梁茵说这活怪累人的。
*风清不进来救人是因为她们以前也经常打起来,久而久之就有了默契,一般魏宁不叫她就是不需要她。
让我们再给梁茵点一遍她的BG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