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混乱又怪异的氛围中,Zimo显得异常安静。
他只捞自己面前清汤锅里的东西,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剥虾。他有一套独特的剥虾技巧,不怎么沾手,虾壳就完整地脱落下来。剥好的虾肉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盘子里。
你原本没怎么注意他。桌边实在太吵,Soap还在和K?nig争锅里的东西,Krueger和Keegan时不时往你碗里添菜,Ghost则非常不要脸地从你盘子里顺走食物,谁都有事情做,谁都在讲话。
直到余光里有人忽然站起来,你才下意识偏过脸。Zimo已经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什么也没说便朝门外走去。等你真正看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包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你收回目光,犹豫了几秒,站起身,跟包厢里的人交代一句便跟了出去。
Zimo哥回来后一直心情不好的感觉。明明下午还好好的呢。
走廊拐角处就是洗手间。你很快看见了Zimo,他正站在外面的洗手台前洗手,背影笔直,水龙头开得很大。
直接过去有些唐突。你鬼鬼祟祟地从旁边自助台拿了只空碟,装模作样地往里面夹葱花和香菜。手里忙着调料,余光始终挂在几步之外那个人身上。
视奸一下Zimo哥在做什莫,想想今天做了啥坏事让他抓包了。
你的蘸料很快变成了一座青翠欲滴的小山。葱花下面压着香菜,香菜下面还是葱花。
水声停止。
Zimo扯了纸巾擦干手,抬头在镜子里和你对上视线。看那副毫不意外的神情,显然他早就知道你在后面鬼鬼祟祟地堆葱花。
你只好端着满满一碟绿色植物站在那里。Zimo转过身,额前稍长的碎发被水打湿得分明,白色T恤衬得脸色有些淡。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都没有立刻说话。你身边调好蘸料的一位客人看了眼你手里的葱碟,又看了一眼你明显不在调料上的眼睛,抿着嘴忍笑离开了。
调个料用得着跑这么远?
Zimo先开了口,这么爱吃葱?小葱当饭吃的人我头回见。
被当场戳穿,你索性放下碟子走向他:因为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调蘸料的。
旁边正好有人进出洗手间,你觉得两个人堵在人家门口谈心实在有些不雅,便抓住Zimo的手腕把他往外带:走啦。今晚怎么了?从进门开始就怪怪的,心情不好吗?
没啥,Zimo任由你拉着,抹了把还没干透的脸,包厢里太热,出来歇会儿。
你狐疑看他。包厢里确实热,十来个人围着两口沸腾的锅,暖气、酒气和辣椒味搅在一起,待久了连玻璃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这个理由听起来挑不出什么毛病,你不瞎想,只牵着他走到店外一处相对安静的拐角。
那里摆着几株高大的绿萝,叶片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沉沉的绿。隔着一段距离,海底捞里的笑声和餐具碰撞声都被墙壁削薄了,只剩下一层模模糊糊的人间热闹。
Zimo顺从地被你牵着,直到你松开手,他才往后靠上贴着暗色壁纸的墙,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
他弹开一下盒盖,拇指搓上来一根烟。他咬住烟嘴,另一只手去摸打火机。
你干嘛?你拧眉按住他的手腕将打火机推开,他呼吸一沉,只把打火机塞回口袋,两指夹下嘴里的烟,低头看着你。
Zimo哥你不是不抽吗?你不赞成道,总觉得这东西出现在他手里有些陌生。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不抽了?
你一噎,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软下语气:商场禁烟。要不我给你拿点薄荷糖?你记得海底捞门口的柜台上有那种白色圈圈的薄荷糖。
他垂眼看你,视线下滑,落在你的唇上。你仰着脸,神情里是没有掩饰的担忧。
你对他很好嘛。Zimo开口,语气平平。亲自挑了礼物,又在旁边端茶倒水的。
我也会给你们挑呀。你被他说得失笑,不过肯定得等你们过生日的时候啊。还有,什么叫端茶倒水?你说得好难听。我不觉得怎么侍奉他了,Zimo哥。
你不满地哼哼,搭在他腕上的手也收了回来。Zimo的目光随着你的手落下去,很快又抬起来:你嘴里的039;你们039;是谁?
啊?你没反应过来。
谁跟他们是039;你们039;。Zimo嘴角扯了一下,是,每个人都有份。雨露均沾。你可真博爱。
这句话终于不再像玩笑了。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迟钝了半拍才嗅到空气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火药味。你看着Zimo阴沉的脸,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而是想起几天前那场情绪激烈的对峙,现在还有些心惊胆颤。
Zimo哥,我不想跟你吵架。你谨慎地观察他的脸色,声音也跟着放轻,而且我还没吃饱。
Zimo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他垂着眼睛看你,好半晌都没说话。你正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他却忽然从墙边站直,朝你俯下身来。高大的身形一点点压低,光线被他的肩膀遮住大半,阴影连同湿润浅淡的薄荷味一并笼罩下来。
你下意识后仰了半寸,后腰很快抵上绿萝粗大的陶瓷花瓶。退路消失的一瞬间,Zimo也停住了。他保持着一个过分暧昧的距离,黑亮的眼从你的眼睛慢慢向下,停留在你抿起的嘴唇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Zimo的一只手撑到了你身后的墙面上,将你圈进他和墙壁之间。
我没想跟你吵。他说。
热气随着这句话落在你的脸颊上。你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Zimo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拇指从你下巴很轻地擦过去,停在唇角。
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擦过皮肤,有一点粗糙。他盯着你的嘴唇,眼神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在此刻远去。
饿了?他低声问,拇指在你的唇角轻轻按了一下。
你不敢说话。
Zimo盯着你看了几秒,最后却像忽然醒过来似的闭了一下眼。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站直身体,撑在你身侧的手臂也随之撤开。那股让人无所适从的压迫感骤然消失,你这才慢慢直起腰,心跳微快,像刚从掠食者爪下侥幸逃出来。
他低头打量指间被夹得变形的烟,沉默片刻,用烟嘴朝你的心口方向点了点:我问你个事。明天江之岛那个039;万加德039;计划,你真决定好去了?
话题转得太快,你怔愣一下:对啊。巨神集团都点名让我去了,再说了,我们今天讨论过计划了呀。
你用脚想想那个计划完善吗?Zimo抬眼看你,方才压下去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出口,巨神到底准备了多少人,江之岛里面有什么,万加德是个什么东西,我们现在知道多少?在这种情报条件下临时部署出来的方案,有几成把握能按原计划走?
你张了张嘴。他盯着你,眼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他们明知道什么都不清楚,还让你去。说好听点叫陪你行动,说难听点,他们就是在纵容你去送死。
那我能怎么办呢哥?你被他说得也有些无奈,我总不能因为危险就什么都不做吧。他们愿意留下来陪我一起去送死,已经很仁义了…
他们有什么资格陪你送死。
……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也安静了一瞬。Zimo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语气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听着。你生病那晚我已经在暗网买好船票了。后天凌晨三点,横滨港。有一班直接回天津港的船。
……啊?
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一愣。几秒以后,东京塔下那一夜的记忆才重新翻出来。那时候Zimo确实说过,只要有钱,他可以从暗网上弄到离开日本的船票。你当时只把那句话当作一种退路,却没想到他真的去做了,而且早在你生病的那个晚上就已经做好。
黑泽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他们不会再插手金猫的事。Zimo显然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话说出口,便一项接一项,明天的会面,你不用去,也不准去。等会儿回去,把证件和要紧的东西拿上,我们今晚直接走,先去横滨。我在那里安排好了地方,等到后天凌晨上船。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只要自己把每一步都安排得足够周密,你就没有理由拒绝。路线、住处、船票,甚至金猫带来的麻烦,他都已经提前替你清理了干净。最后,Zimo有些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至于巨神和141,他们爱怎么查怎么查,爱跟谁拼命跟谁拼命。这他妈从现在开始都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芯片还在我们手上,你抓住其中最无法绕过去的一环,摇了摇头,如果我明天不去,巨神集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既然特意点名让我出现,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要跟我谈。我直接消失了,那Ghost他们过去以后怎么办?
把芯片给141。Zimo几乎没有犹豫。
你一愣。
或者直接扔东京湾好了,随便。他烦躁地揉眉心,你管那里面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又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给141……你慢慢重复了一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
Zimo与你对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怎么,我的话很难理解?
他一把扣住你的肩膀拉近。Zimo盯着你,眼底积压了几天的焦虑一丝一缕从缝隙里漏出来:他们不是一个个嘴上都说喜欢你吗?行啊。芯片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查,让他们代你去死。
你眉头一下皱起来。
怎么,他们连这个都不愿意?Zimo嘴角那点冷笑越来越明显,也是。雇佣兵嘛,最会的不就是巧言令色、满口谎话——
我是自愿去的。
你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伸手去推扣在肩上的手,而且我觉得他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觉得?Zimo的手骤然收紧。
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已经有些发疼,你倒吸一口气。
你觉得?你拿什么觉得?
Zimo哥,你弄疼我了。
你才认识他们多久?他声音越来越沉,压抑了一整晚或者远不止一晚的东西倾泻出来,他们做什么的,你不知道?他们手里沾过多少血,你不知道?别人哄你两句,对你好几天,你就敢拼命了。蠢!你懂什么叫人心险恶吗?你他妈一点常识都没有!
你原本还想解释,被他一句接一句逼得火气也蹿了上来。肩膀又疼,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暧昧和心软也早被冲散,你用力掰他的手,脱口而出:我没有常识也不关你的事——
你说这种话你有良心吗?
Zimo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一下停住。
你有良心吗!?第二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走廊远处有服务员被惊得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识趣地移开视线。你只觉得耳边嗡了一下,连刚才还在挣扎的手都僵住了。
你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是Zimo。是带着你从瑞士逃出来的人,是会冷着脸骂你麻烦、转头又把吃的推到你面前的人,是路上能跟你因为小事互相损半天、也能在真正出事的时候挡到你前面的人。你们认识以后不是没有拌过嘴,他脾气也从来算不上多好,可他没有这样吼过你。
肩膀上那点疼痛忽然都不重要了。眼眶里的酸胀来得毫无预兆。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只那么发懵地望着他。
Zimo几乎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就后悔了。他看见你的眼圈一点点红起来,扣着你肩膀的手指便先松了。可但他的执拗和这几天堆积的焦虑感,让他无法立刻缓和语气,只能红着眼眶心疼又哀求地看着你。
你嘴唇轻轻颤了一下,很快抿紧,用力忍住那阵鼻酸。
可委屈一旦冒出来,就不像刚才的眼泪那么容易忍回去了。
焦虑。焦虑。焦虑。
害怕。害怕。害怕。
那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明天要去江之岛,巨神集团点名要见你;芯片里究竟藏着什么,你不知道;所谓万加德计划最后会变成什么,你也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明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现在包厢里那些人还能不能一个不少地重新坐到一起。
只是你一直不肯仔细想。
所以今天是Krueger生日,你就去买礼物;到了海底捞,你就高高兴兴吃火锅,看K?nig跟筷子较劲,听Hesh和Gaz隔着两部手机把你们几个的关系扒得差点底朝天。你忙着吃,忙着给所有人调蘸料,忙着操心蛋糕什么时候可以送进来,好像只要今天足够热闹,明天就可以晚一点到。
现在Zimo毫不留情地把那层薄薄的快乐撕开了。
……
你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明明今天是他第一个答应你来吃海底捞的。早上还好好的,下午也好好的,你们一路上有说有笑。为什么到了晚上,他突然就不高兴了?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告诉你,却总要等你做错了某件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的事情以后,再冷着脸生气?
王志强,你总是这样反复无常……
你出声才发现鼻音浓重。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我只能、我只能靠猜。可我根本猜不到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深吸一口气侧过脸,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掉眼泪。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可视线还是模糊。
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Zimo嘴唇动了一下。
你越说越丢脸。明明刚才还想跟他据理力争,现在鼻子酸得要命,声音也开始不受控制。
可不可以,不要总对我发脾气。
Zimo彻底没声了。
他看着你垂下去的脑袋,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抬起来用力捏住眉心,像是这样就能暂时遮住脸上那点无处安放的狼狈。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气Krueger过生日的时候你会特意挑礼物,气Keegan能这样自然地在雨中与你共撑一把伞,气Ghost坐在你旁边可以理所当然地吃你碟子里的东西,也气你嘴里轻轻巧巧一句他们愿意陪我去送死,已经很仁义了。
可这些东西全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你真的准备去送死。
……算哥求你,行不行。
你抿紧唇,重新抬头看他。
Zimo闭着眼靠回墙上,后脑轻轻抵住暗色墙纸,像是一下被抽干了力气。别去趟这趟浑水了。横滨那条线很安全。我保证,船一靠岸,你就自由了。
你就可以回家了啊。
他重新睁开眼。
你不是一直把回家挂在嘴边吗?回去拿东西,现在。我去跟他们说。就说我有别的安排,先带你走。
他站直身体,作势要拉着你往回走,走吧。
王志强我谢谢你,但可不可以别再,无理取闹了……!你将已经走出去一步的男人拽了回来。
Zimo的脸上一点点空白下去,像是根本没有听懂,又像听得太清楚,以至于一时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难以置信地指了一下自己。
我无理取闹……?
你万分害怕这样的对峙时刻,你总觉得下一刻和Zimo就要就此决裂了一般。可你真的没有一点想要攻击他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情绪推动着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其实你心中的害怕多过生气。
你被他看得鼻尖又开始发酸,准备硬着头皮把那句道歉说出来。
一只手臂从后面揽上你的肩。
Problem, Zimo?(有问题吗,Zimo?)
…
Ghost发现你迟迟没有回去,便找了过来。他低头看了眼你泛红的眼睛,搭在你肩头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Zimo盯着按在你肩上的那只手。
海底捞门内喧闹的人声隔着玻璃门渗出。两个男人相对而立。
Zimo眼睛里的情绪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他看了Ghost两秒。
Nothing you need to concern yourself with, Lieutenant.(不需要你费心,中尉。)
Right.(是吗。)Ghost将你往自己这边带了带,I039;m taking her back inside.(那我带她进去了。)
……
Wipe your face. You look like a mess.(擦擦脸。你看起来脏兮兮。)路上,Ghost递过来一张纸巾。你接过,胡乱在眼角按了两下。纸巾很软,也没有奇怪的香味。
现在看起来好点了吗?你哑着嗓子问。
Better.(好多了。)
……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火锅香气。
红汤锅底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辣油翻滚,白雾缭绕。
I039;m telling you, that one was mine!(我说了,这是我的!)
Soap半个身子探过桌面,试图从锅里捞起什么。
Nein! I put it in!(不!那是我放的!)K?nig坐在对面,伸长手臂用漏勺阻止Soap。
Wee back, lass!(欢迎回来,姑娘!)Soap百忙之中还抽空抬头冲你招呼一声。
你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Zimo的位置空着。你抬头,在包厢最角落看到了他。他独自搬了张椅子坐到窗边。窗外是被雨水泡得模糊的东京霓虹,他低着头拿手机回消息,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侧脸上,线条紧张冷硬。
You took your time, Maus.(你去了好久,小老鼠。)Krueger的声音从右边贴过来。他把切好的蛋糕推到你手边,脑袋凑近你轻轻撞了下:Did our friend there upset you?(那边那位惹你生气了?)
你摇摇头,叉了一大块蛋糕进嘴里。奶油、巧克力和樱桃酱的甜味一起化开。你被甜食抚慰得又有点想哭。
Ja, you do look sad, Liebling.(是啊,你看起来很难过,亲爱的。)和Soap瓜分食物的K?nig关心地看过来,特意压低声音。
你嘴里塞着蛋糕,含糊道:蛋糕超好吃。
Ghost将一盘刚烫好的肥牛拨到你的碟子中,Eat.(吃。)
你没忍住开始掉眼泪。
好好吃,都给我吃哭了……你乐呵呵笑。
We039;ve got your back, kid.(有我们在呢,孩子。)
你脸上的笑一下僵住。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顿时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你赶紧把脑袋低得更深,偷偷摸摸哭。
窗边传来一声轻响。
一听冰镇啤酒被Nikto随手抛了过去。Zimo头也没抬地接住,铝罐撞进掌心。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麒麟啤酒。
Men should be generous.(男人要大度一点。)Nikto低哑开口。
Oh, the mute speaks!(哦,哑巴开口了!)Soap唯恐天下不乱地吹了声口哨,举起手里的扎啤杯,To generosity!(敬大度!)
K?nig跟着举了举杯。
Zimo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他握着那罐冰凉的啤酒,铝罐表面的水珠很快沾湿掌心。他先看Nikto,又冷冷瞥了一眼举杯的Soap。最后他的视线还是越过半张桌子,落到了你身上。他叹了口气,拉开拉环。吨吨吨几口喝空,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嗝。
他坐了一会儿,把空罐放到窗台上,扭头看向窗外。
……
是夜。
台风吹打得窗户啪啪作响,雨一夜没停。
安全屋客厅的长桌被清空,一张巨大的江之岛等高线地图铺满桌面,四角分别压着弹匣、烟灰缸和两只马克杯,旁边还摆着几台亮着幽蓝屏幕的战术终端。
Ghost和Keegan分立在桌子两侧。
Keegan俯身研究地图许久,最后拔开马克笔,在岛上一处高地画下圆圈:Sniper nest here, overlooking the main square.(狙击点设在这里,可以俯瞰主广场。)笔尖沿着地图继续向南移动,最后停在几条道路交汇的位置。
I039;ll take the western flank.(我负责西翼。)Soap凑到桌边,伸手点了一条沿建筑群延伸的通道。他洗完澡后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作战背心已经提前穿好,显然做好整夜备战的准备。
K?nig在旁边的角落里调试自己的机枪。Nikto则占据了茶几一角,面前摊着几把不同长度的匕首,在打磨。
Enoshima039;s too exposed.(江之岛的地形太开阔。)Keegan皱着眉,手掌撑在地图边缘,If things go south, that bridge bes a choke point. It039;s the only land route off the island. We039;d be boxed in.(一旦情况恶化,从陆路把她带出来会成为死局。岛上只有一座桥连接大陆,我们会被堵死。)
Ghost低头盯着地图上那条细长的陆路出口。拿笔沿桥梁的位置划了一道,又将几个可能的火力封锁点依次圈出来。片刻后,才沉声:Agreed. Land route is a dead end if it039;s an ambush.(同意。如果这是个埋伏圈,陆路就是死路。)Soap, what039;s the ETA on that boat we secured?(Soap,我们弄到的船还有多久能就位?)
Soap立刻摸出一个小型防水终端,划过几页数据:Got a local fisherman039;s speedboat anchored on the south side of the island. Fuel039;s topped off.(在岛南侧弄到了一艘当地渔民的快艇,燃油已经加满。)他把终端递给Ghost,It039;s low profile. If the meeting goes sideways, we push south and exfil by water. Thirty minutes to a safe harbor on the mainland.(目标很小,不容易引起注意。如果会面出问题,我们从南出口突破,直接走水路撤离。三十分钟可以抵达大陆上的安全港口。)
Ghost看了一遍坐标,抬头:K?nig. The southern exit.(K?nig,南出口。)
正在检查弹链的高大男人立刻停下动作:Ja, Lieutenant. I went over the satellite imagery on the way here. The south side has a rocky drop-off and a service elevator for the maintenance crew.(是的,中尉。我来的时候查了卫星图像。南侧有一处岩石悬崖,还有一部供维修人员使用的货运电梯。)K?nig起身来到地图旁,在南侧沿岸点了一下,It is narrow. Easy to defend against a large force if they pursue.(那里很窄。如果有大部队追击,很容易防守。)
Good.Ghost在那个位置重重画下一个叉,You hold that choke point.(你守住这个关口。)
K?nig点头。
你坐在沙发上认真听他们部署,想努力记一些进脑子里。Keegan先前已经催过你两次,让你早点回房间休息了,可你回去也睡不着。与其躺在床上一个人胡思乱想,还不如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话。听着他们的声音会很有安全感。
你其实记不住多少。
狙击点、火力封锁、撤离窗口、南出口,所有词都听得懂,拼在一起却又很快从脑子里漏出去。你仍然努力记着,偶尔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两笔。听得久了,你渐渐发现自己真正需要记住的好像并不是那些坐标。
他们谈论的全是失败。
如果巨神设伏怎么办,如果陆路被封怎么办,如果主广场发生交火怎么办,如果撤离路线暴露怎么办。如果第一套方案失败,就换第二套;第二套走不通,还有水路;水路出了问题,还有谁负责断后、谁负责打开缺口。
没人跟你保证明天一定平安。
他们只是尽可能把每一种可能出事的地方,都提前想了一遍。
Krueger一直靠在桌子另一边听,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And what about our dear friend Graves?(那我们亲爱的朋友Graves呢?)Shadow Company isn039;t known for playing fair. He gave us the card, sure. Who says he isn’t waiting to stab us in the back while we deal with Atlas?(暗影公司可不以公平竞争出名。他是给了我们名片没错,但谁能保证他不会趁我们跟巨神集团交火的时候在背后放冷枪?)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Ghost用马克笔尾端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If Atlas brings an army, Graves won’t sit this one out. They’re petitors. Let them bleed each other first.(如果巨神集团派大部队来,Graves不会干看着。他们是竞争对手。我们让他们先互相咬。)
Assuming Graves shows.(前提是Graves会出现。)Nikto出声。他拿拇指试了一下刀锋,确认足够锋利以后,将匕首收回鞘中,又拿起下一把。
I can reach out to some…acquaintances. See if Shadow Company is moving assets toward Enoshima.(我可以联系一些……熟人。看看暗影公司有没有向江之岛调动资产。)Zimo低头在手机上翻着通讯录似的页面。
Ghost:Do it.(去查。)
Zimo:嗯。
长桌周围的讨论还在继续。Ghost把水路撤离标成第二优先级,Keegan重新计算狙击点到主广场的射界,Soap开始确认通讯频段。那些你原本觉得可怕而陌生的事情,被他们一点点拆成可以写在纸上的箭头、数字和名字。你心里那团纠缠的恐慌,终于慢慢有了形状。
有形状的东西,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于是你的勇气也跟着回来了一点。
其实……你从沙发上坐直,举起一只手,像个终于找到机会发言的小学生,我的翅膀现在能控制一点了。力量也是。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带你们飞走或者瞬移!
飞?你当你是空客A380?Zimo毫不留情地讥讽,带一个人飞和带七个全副武装、加起来差不多一吨重的壮汉飞是一回事吗?你打算怎么带?用脚抓着我们还是用嘴叼着我们?
他话音刚落,房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闷笑。
I wouldn039;t mind being carried away by the Prinzessin.(我倒不介意被公主抱走。)Krueger靠着桌沿轻笑,显然没把一吨载重这种现实问题放在心上。
I am too heavy. I will crush her.(我太重了。我会压坏她的。)K?nig则很认真地评估了一下可行性,最后摇了摇头。
你小脸一红:我就提个小建议啦!我还是有用的。
No.
Ghost打断笑闹,Unless we are pletely out of options, you don039;t use that power. We hide what you are for as long as possible.(除非走投无路,否则你不准用那个能力。我们要尽可能隐瞒你的底细。)
……
你对上他沉静的目光,认真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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