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发生在第二天。
她刚醒来就收到了消息,李择同意了见面,会面时间随她。
阳光更烈,温度不算高但足以让她难睁开眼。
苏垣戎昨晚没睡好,身上恹恹的,何缘给他带了点早餐。
车内除她以外,所有人都势在必得,毕竟看何缘脑子转得快,谈一个情绪化的科学家是再简单不过的。
何缘却没底,坐在车里侧头看窗外,鼻腔中的烟雾同口中一起吐出,飘出车后。右腿搭在左腿上,脚踝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所电子厂渐渐映入眼帘,寂静已久的地方终于出现一点动静。
她踩着漂亮的低跟鞋,下车,直接往前走。
踢踏,踢踏。
脚步声缓缓走近。
她身后跟着一波人,浩浩荡荡地走到门卫面前,出示准许卡。壮汉门卫逐渐放松警惕,开了门。
“直接带。”她干脆吩咐,阿肋没违背,直接带她进入基地。
七里八弯地绕几圈,她终于远远看到李择。
他比她想象中的瘦削很多,头发微长,脊背弯着,紧盯电脑屏幕,速度规律均匀地敲击键盘。
隔着一层玻璃,何缘站在他对面,喊他:“李博士。”
他好像不觉得面前有人,自顾自地敲着代码,她等了十多秒也没得到回应。
周围同样有十多个和他一样的工作者,何缘他们声势算是浩大,却没人抬头。
“李博士。”她喊了第二遍。
阿肋大步绕进小隔间,踹了他椅子腿一脚,李择肋骨磕到桌沿上,表情不变。
他还想把他揪起来,被苏垣戎冷冷一个眼神制止。
“李博士。”
第三遍,李择终于抬头,目光穿过玻璃,和她对视。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满眼都是冷静,深不见底,看不出他内心真正在想什么。
何缘低声说:“咱们单独谈谈?”
李择缓缓起身,被阿肋架住,带到何缘身后一直往会议室走。
她拉开椅子,把其他人都赶了去,只留下自己,李择和阿肋三人。
窗外监管的怒吼遥遥飘过来,于此同时,她戳开圆珠笔,一册法律协议在她手上唰地翻了一遍,放到手旁。
李择静静坐着,目光追随她手部的动作,神情略显涣散。
“好了。”何缘双手相握,放在身前,“我叫何缘,集团代持董事,近期业务都由我负责。本次来,是有一些问题。”
他不说话,只颔首。
“我在工作中发现,公司主要物流系统来自于你,而权属也在你。然而我们现在急需其完全的使用权,故而和你谈判条件。”
不顾他的沉默,何缘垂眸看向手边的纸张。
“我会给你海外合法身份,让你在新环境有新的发展机会。据我所知,你在这儿待了六年,那么我会支付给你八百万。”
李择似笑非笑地看她,终于开口问:“条件?”
“条件是,签署这份知识产权转让。”
她将份协议从手肘底下抽出来,推到他面前,附带一支黑笔。
“另外,保证你永不会追究这六年来的事。”
会议室一片寂静。
李择垂眸盯着封面那行字,甚至还没翻开过条款,就弯唇。
“我不同意。”
她沉默片刻,将所有补偿细说:“我可以给你新身份,新护照,推荐信,你想去哪个国家都可以。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自由公开发表,署名是你。”
“而你只需要不指向我,不指向家族。如果你曝光,园区会立刻转移,那些还未被放出去的人会死。”
“他们我不在乎。”李择重复一句话,“我不同意。”
……
……
“这都不同意。”苏垣戎明显诧异,不可置信地问。
“嗯,”何缘坐在他对面,若有所思地摆弄手机,“我觉得我给的条件不寒酸。”
“不寒酸,挺大方的了。他这才华要什么没有,我记得这项物流他没花多久就完成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叹气:“可能是态度问题?”
苏垣戎眯着眼看她,欲说还休。
何缘也看他,眼神慢慢转变为轻蔑:“你这样看我干嘛?”
“没干嘛,你下午有计划不?我有点事要干跟不过去。”
“我下午去基地转转,多了解情况。”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慢慢享用汉堡,把里面的黄瓜挑出来。
没多会儿,何缘吃完快餐,走到门口朝他晃晃手指:“拜。”
“拜。”
阿肋在外面停着越野车,亲自下来护在她身后上车,细细报备好路程细况。
越野车继续沿着山路前行,一路上岗哨林立。何缘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穿成这样光鲜亮丽容易被识破,于是花了点时间换了件灰色的中袖短裤套装。
某股优越的范儿被压下去一截。
车里的部分人被她勒令留在车里,不许像早上那样招摇过市。
基地外表看起来干干净净,环境卫生做得极好。
楼上是相互有铁网隔离小房间的办公室,形似蜂巢,她还没进楼就能听见键盘噼里啪啦声和监管颐指气使的呵斥。
楼下有一圈休闲地,和她穿着同样衣服的人专心打扫卫生,一点不带偷闲。
后门门口还有隐隐约约的,来自外国人和基地的总责任人的交谈。
她从包里抽出墨镜,架在鼻梁上推一手,迈步重新走入。
这里表面是普通电子厂,实则是黑产据点。
窗户全闭,大门紧锁,四处是看守。仔细观察下来,这里的空气流通并不是很顺畅,甚至看不到外面的风景,但所有人都精神抖擞。
她吸了吸鼻子,敏锐地察觉到奇怪。
何缘慢慢往上走,略过本该严看的大工作厂,一个个翻开走廊上的门。
直到三楼,她照例推门,里边儿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氧气瓶和巨大的控制器。
她不认识这种机器叫什么,迟疑地问:“打氧?”
阿肋咽口水,颤巍巍点头。
“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他们都是自愿的?”
阿肋不说话。
他觉得他在和美杜莎对视。
何缘抬手扶额头:“我现在需要你直白地告诉我,所有你所知道的关于这里的事情,这对李择来说很重要。”
房间内的机器还在滋滋作响,不断运作,新鲜的氧气渗透外部的空气。
“您知道家里的情况吗?”
“大致了解。”
阿肋有几秒的空白,片刻后回应:“您知道的,咱们能做大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黑产,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干的什么?”
“说难听点,这里干的是技术窃取和人口控制。”他指了指门外的位置,“这些都是各个科研领域的年轻研究者,聪明但没见过世面。”
何缘皱眉:“骗过来的?”
“嗯,以高薪的名义。”
她移开目光,久久不动。
这些人聪明却不设防,因为对钱的渴求被骗进边境地带强制劳动。护照扣押,通讯监控,保证的工资打入家族控制的账户。
推开门,顺着三楼走廊边缘的栏杆往下看,这里没有虐待也没有铁栏,甚至生活条件不差,宿舍、食堂,实验楼一个不落。
显然是他们的精神已经被腐蚀殆尽。
“李择呢?他怎么样?”
阿肋站在她侧后方:“我在这儿待了很久,一些事我还记得,他当初也闹得很厉害。”
满怀希望,在小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以为自己读书苦尽甘来找到了工资高的职业,结果被囚禁在这里,雇佣六年。
“比如?”
“他一开始在问,发现这儿的人都在骗他,于是采取更激进的方法。绝食,砸电脑,逃跑,甚至还往政府写过举报材料。结果呢,什么事都没改变。”
“那些自损八百的方法根本不能伤敌一千,他死不死,这里的高层都不会看在眼里。”
何缘静下来,回想早上李择的眼神。
虚无,空洞,飘忽不定。
不知道哪一方的窗户被打开,风灌进来,越过走廊式不断喧嚣,而那扇窗户很快再次被关上。
“……我知道了。”她说。
阿肋鲜见地没接话。
“阿肋,送我回去。”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卫瞧她一身穿着,警惕地看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问他们“拿到上面许可了吗”,直到把她所有身份信息掏出来后,才毕恭毕敬送她离开。
她坐在车上,一言不发,手机上苏垣戎报备自己已经回到酒店了。
今天有一堆事。
首次谈判被拒,摸清黑产链内部情况,让这条路更加艰难。
“接下来还是以与李择和平达成共识为第一选择,但是这几天最好还是不要去找他了。”
阿肋在前面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