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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记忆

作者:咕且字数:4957更新时间:2026-09-17 13:03:11
  隋致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鞋子也好端端地蹬在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沿坐起来。头痛得像有人拿自动打发器在他脑子里搅,口腔里全是隔夜的酒味,黏腻发苦。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坐直,胃里就翻上来一阵汹涌的恶心,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拔腿冲进卫生间,单膝跪在瓷砖地上,抱着马桶狂吐起来。
  吐了大概有两轮,胃里终于消停了。他抖着手按下马桶冲水键,听着水流把一切卷走的声音,瘫坐在地上,额头抵着马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瓷砖地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皮肤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脏抹布,皱巴巴的,湿漉漉的,是可以随手丢在地上的。
  吐完之后,胃里倒是干净痛快了,可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疼。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弯腰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冰凉的水流冲击着眼皮和颧骨,他保持那个姿势不动,直到肺里的空气快用完了才直起身来。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领口上,白色的布料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笑得很不屑。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狼狈得他自己都不想多看第二眼。
  他昨晚确实太荒唐了。白的红的掺着喝,这不是喝酒,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太不体面了,也太幼稚了。家里的情况他难道不清楚吗?何必因为关罄繁小姨那几句话,何必因为连嘉煜的出现,就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不值得,这些不值得。
  随着身体上的钝痛逐渐消退,昨晚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回笼。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画面跳帧,但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人无处可逃。他记得自己坐在花坛边上,记得她踢他的鞋尖,记得她说“肯德基还是麦当劳”,记得她替他擦嘴角的面包屑,记得那杯草莓新地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完。
  记得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把今晚忘了。”
  隋致廉盯着镜子里那个脸上还在往下滴水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原封不动地把那句话说出了声:
  “你能不能把今晚忘了。”
  说完,他撑着洗手台,笑了一下。
  忘了吗?
  为什么。
  蒋明筝说那句话的表情和语气,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发生的一切,醉酒前、醉酒后,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会断片,也不可能断片。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铠甲。多年来他在无数张酒桌上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喝到什么程度,大脑始终保持着一根清醒的弦,确保他不会在任何场合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这是爷爷教给他的。
  可此刻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张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脸,第一次希望自己能拥有那种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的能力。至少能如她所愿。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忘,他甚至不确定她为什么要让他忘的动机。
  是怕他尴尬?还是怕他记得那些脆弱的、不设防的时刻,以后见面会不自在?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记得她曾经对他好过。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他能忘掉,至少不会成为一个讨人厌的人,一个不会被蒋明筝讨厌的人。
  那就忘了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隋老师?您还好吗?我们是节目组的医疗人员。”
  隋致廉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拧紧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痕,又漱了漱口,才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提着医药箱,看到他开门,先是迅速打量了他一眼。
  面色苍白,眼眶泛红,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
  然后露出一个专业的、见怪不怪的笑容。
  “隋老师,我们从监控看到您刚起来不太舒服,方便让我们做个简单的检查吗?”
  隋致廉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架着的摄像机,又看了一眼两位医生手里打开的医药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节目组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被人下了毒。但他没有拒绝,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两位医生进门之后动作很快,量血压、测血氧、问了几句常规问题,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盒解酒药和一包电解质冲剂放在床头柜上。
  “问题不大,就是典型的酒后脱水加上胃黏膜刺激,今天多喝水,饮食清淡,好好休息就行。”
  隋致廉坐在床边,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胃里那股烧灼感才稍微压下去一些。他把瓶盖拧回去,握在手心里转了转,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其他人呢?”
  为首的医生正准备把听诊器收进包里,闻言停下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工作群的消息记录:“其他嘉宾都出发去做今天的助农任务了。原计划是分两组,进行为期五天的项目,不过您和关老师的组别有调整。
  因为昨天那局球赛的结果,您二位没有‘择偶’权,所以自动分为一组,被规划到了蒋老师和池老师那队,负责直播卖水果。另外一组是陈慎和虞佩、梁晋和唐嘉意,他们负责修葺失独老人的房子。”医生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早上组完队后他们就各自出发了,关老师那边昨晚没回别墅,今天直接从她家去的助农基地。这会儿两组人应该都到现场了。”
  医生说完,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里,又补了一句:“今天的拍摄任务是上午十点正式开始,您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准备时间。当然,如果您身体实在撑不住,我们可以帮您跟导演组说一声,晚点到或者今天先休息都行,万事以身体为主,别硬撑。”
  隋致廉沉默了几秒。
  直播卖水果。和蒋明筝一组。还有池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不用请假。”他站起来,把床头柜上那盒解酒药揣进口袋,“我知道了,谢谢。”
  两位医生对视一眼,没有再劝,点点头退了出去。
  “那隋老师你先收拾,等你出发了,房间的卫生我们安排人上来打扫。”
  “好,谢谢,辛苦。”
  医生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隋致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隔夜的酒味混着汗味。
  “好脏。”
  从衣柜里抽出换洗衣物,隋致廉转身进了浴室。走得急,门没带上,虚虚地掩着,留了一条缝。那道缝不算大,刚好够一缕白色的水汽从里头漫出来,贴着门框氤氲成一片模糊的雾。房间里的固定摄像机位拍不到这个角度,倒是不用担心走光之类的问题,但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屋里,大概能听见花洒被拧开的声音,以及水打在瓷砖地面上哗啦啦的响动。
  花洒的水声响了好一会儿。
  透过磨砂玻璃隔断,隐约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立在水中。
  肩部的线条宽阔舒展,腰线收得利落,水流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在腰窝处短暂停留片刻,又沿着更深的线条滑下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臂抬起时,背阔肌的轮廓在皮肤下微微滚动,像一头蛰伏的豹子在伸展筋骨。常年保持的运动习惯让他的身体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量感,不是健身房里刻意雕琢出来的那种夸张,而是匀称、实用、经得起折腾的好看。
  关了水,拉开玻璃门,男人赤脚踩在浴室的地砖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滴。他扯过挂在架子上的一条干毛巾,先随意地擦了擦头发,短发被揉得乱糟糟地支棱着,水珠顺着发梢甩到肩膀上。然后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头到尾擦了一遍身上的水迹,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腰腹,毛巾掠过腹部时,能看见几块界限分明的腹肌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他扔掉毛巾,拿起一件黑色的速干长袖打底套上,布料贴着还没完全擦干的身体,在肩胛骨和锁骨的位置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接着是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从底部一路拉到顶,领口立起来,刚好兜住下半张脸。裤子是同色系的登山裤,面料硬挺,裤脚扎进高帮徒步靴里。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冲锋衣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被腰带勒紧的窄腰。
  一切就绪,隋致廉直起身,站在穿衣镜前左右看了看。脸色还有些宿醉后的苍白,眼底的血丝也没完全褪干净,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又折回浴室,拧开漱口水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了好一会儿才吐掉,反复了两次,直到确定嘴里再也尝不出那股隔夜的酒味,才放下瓶子走出来。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盒解酒药,抠出两粒,仰头往嘴里一丢,干吞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把剩下的药盒揣进冲锋衣口袋,抓起手机和房卡,拉开门走了出去。
  打上车之后,隋致廉就恢复了安静的状态。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脑袋歪向车窗一侧,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没说话,也没玩手机。宿醉的后劲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比起早上那会儿已经好多了。车子驶出古镇,上了高速,导航显示到助农直播基地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出头。蒋明筝她们是坐摄制组的大巴车走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被人拉进了一个新群组,群名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改成了“助农小组 高原苹果柑橘”。他点开群成员列表扫了一眼,蒋明筝、池追、关罄繁,加上他自己,四个人。还没来得及细看,关罄繁已经噼里啪啦发了好几段语音条出来。
  他点开第一条,关罄繁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像是在跟自己的部门负责人交代工作,而不是在跟一个同级的人沟通:“隋致廉,你出发了没?我给你说一下现场情况。我们在凉山州盐源县的苹果园,海拔两千五,日照强,风大,体感温度比山下低不少,你自己看着穿,别到时候冻着了还得让人照顾你。”
  “这边主要产高原冰糖心苹果和晚熟柑橘,品相还行,但今年销路不好,果农积压了不少库存。节目组的意思是靠我们今天把订单拉起来。”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不以为然,“不过我觉得没必要那么费劲。没说不能用私人资源,所以我安排我的人下单,你安排你的人下单,五天任务直接混过去。我没兴趣上镜卖水果,想必你也没这个闲工夫。到了直接来找我,我们把这个事情敲定就行。”
  他听完,没有立刻回复。手指搭在手机边框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金属边缘。
  不失为一个办法。简单、高效、省事,符合关罄繁一贯的风格。几万人的集团她都能调度得井井有条,安排一批人去下单买水果,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对他也一样。
  但他不打算这么做。
  首先,这批水果是要进员工嘴里的东西。他连自己食堂的食材供应商都要亲自验过资质才签字,怎么可能连货都没见到就让人批量采购。助农是好事,但不能本末倒置——如果水果品质不过关,买回去堆在仓库里坏了烂了,那是浪费;如果品质还行但不如预期,员工吃了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嘀咕。他不做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
  其次,他不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安排。节目还在录,镜头跟着,直播间开着,这边他一个电话下去让行政批量下单,那边数据瞬间拉满——好看是好看,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对果农来说,这不是帮忙,这是施舍,他们真正需要的是稳定的销售渠道,而不是一期节目带来的虚假繁荣。对他自己和他的集团来说,这种事传出去更难听:堂堂一个企业老板,上个综艺还要靠刷单撑场面。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要做一件事,就得把它做实在了。哪怕只是一场助农直播。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没有回复关罄繁那条语音,而是切出去翻了翻群里的消息记录,找到蒋明筝发的几条果园实拍图,放大看了看苹果的品相和色泽,然后第二条语音消息又紧跟着弹出来:
  “设备很简陋,现场就一套补光灯加两台手机,没有提词器,没有导播台,全靠我们自己发挥。蒋明筝和池追已经到了,正在跟农户对接今天主推的果品和价格。我跟本地一个村干部聊过了,他一会儿也会出镜介绍果园情况,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出镜,如果你要出镜,随便你。目前流程是先带观众逛果园,展示采摘,然后现场试吃,最后上链接。你到了直接来果园就行,我们在入口那片空地等你。”
  第三条只有一句话:“对了,这边信号不好,到时候可能会卡,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隋致廉听完,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车子已经下了高速,拐进盘山的公路,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果园,绿叶间挂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和黄色。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几秒,才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文字:
  “知道了。大概还有一小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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