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结果出来了。
干干净净。没有百科,没有新闻,没有任何社交媒体账号。倒是跳出来一大堆连嘉煜的词条——“连嘉煜演唱会”、“连嘉煜最新路透”、“连嘉煜机场私服”、“连嘉煜新剧路透”。蒋明筝盯着满屏的连嘉煜,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了沙发扶手上。她就不该搜。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互联网上居然连个标点符号都搜不出来。总裁都这么神秘的吗?
不过想想也是,这种级别是该要神秘。
她搜俞棐也什么都搜不到。途征公关部但凡看到带俞棐名字的稿子就撤,干净得跟这个人不存在似的。那条视频能放出来,纯粹是俞棐为了ZOE这个项目豁出去了。俞棐那人,骚归骚,但那都是在私下里、在她面前才露出来的那一面;让他正儿八经地在公开场合出卖色相,他可干不出来。隋致廉那边估计也差不多。舶运这种级别的公司,跟国家政府都有合作关系,藏得只会更严实。想到这里,蒋明筝也就释然了,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对面的镜墙上。
反倒是他弟,铺天盖地全是脸,看得她反胃。
不过既然要保持神秘,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上节目,真的合适吗?
蒋明筝对航运业不算熟,但也知道个大概,像舶运这种级别的海运集团,主业是航运、港口、物流,底下还盘着码头、修造船、供应链金融一大串业务,说白了就是玩巨轮、玩集装箱、玩全球航线的主儿。这种公司的掌舵人,按常理应该在行业论坛上侃侃而谈绿色航运,或者在央视财经的演播厅里跟主持人聊“华国经济背后的航海力量”,而不是坐在这儿,陪她逛商场、被她吐槽西装丑。
舶运那帮人能同意?公关部、风险管理部门、法务部,难道是摆设?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指尖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最终熄了屏,重新拿起那本画册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但她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画册上的衣服了。
她对连嘉煜这种少爷仔没有任何好感,尤其是这人居然还能指挥别人偷拍她和隋致廉,下作又变态,乳臭未干就无法无天,一看就是从小被惯坏了的典型。更别提这人之前还天天发微信骚扰她,她拉黑了三次,对方换了四个号继续发,简直阴魂不散。蒋明筝实在想不通,同父同母,这对兄弟俩的差距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隋致廉天天跟个老干部似的,说话一板一眼,做事按部就班,连买件衣服都要纠结颜色;连嘉煜呢,在娱乐圈用那张脸招摇撞骗,混得风生水起,光是她刷到的热搜就不下十次。
论情商,连嘉煜估计能顶三个隋致廉,那家伙在镜头前滴水不漏,采访里撒娇卖乖信手拈来,粉丝被他哄得团团转。而隋致廉呢?总有种未开智的石头感。对,就是石头。你踢他一脚,
他咚一声响,然后就没了。没有反弹,没有抱怨,甚至连个多余的表情都不会给你。情商这块估计是出厂设置的时候忘了装模块,全加到智商上去了。智商估计是开过了头,匀一点给情商都不肯。
可就是这么一个石头一样的男人,为什么会答应来参加一档交友综艺呢?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曝光率出卖隐私的人。舶运做的是轮船海运的生意,跟终端消费者八竿子打不着,根本不需要C端流量。就算要做品牌年轻化,也不至于让自家总裁亲自下场卖脸。那是为了洗清什么负面新闻?可她搜了半天,连他一条新闻都没搜到,干净的跟一张白纸似的,哪来的负面需要洗。为了个人知名度?更不可能了,他要真想出名,以他那张脸和舶运的背景,早十年就该红了,何必等到现在。
难道是家里逼他来的?那个连嘉煜不是也在娱乐圈吗?连家会不会是想借着隋致廉上节目,给连嘉煜制造什么话题?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隋致廉那种人,谁能逼得了他?他连他妈骗他这种事都能用那种平静到让人心碎的语气说出来,可见他不是那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那他到底为什么来?
蒋明筝想不通。她把画册丢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的射灯发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隋致廉的好奇,好像已经超出了“半路同事”这个范畴。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明明是个海运帝国的掌舵人,却没有霸总的架子;明明长了一张可以恃靓行凶的脸,却对自己的魅力毫无知觉;明明被她一句话就能从低落情绪里拽出来,却又能在下一秒用一句认真的反问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蒋明筝猛地坐直了身子,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蒋明筝,你清醒一点。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解谜的。
可那句“我妈妈,又选了我弟”,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蒋明筝靠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已经端了好一会儿没动过,茶水表面的热气早就散了。她盯着茶几上那束鲜花的某一片叶子出神,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编织各种剧情。一个海运集团的掌舵人,放着好好的总裁不当,跑来参加一档交友综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吐槽西装丑,这事儿怎么想都不正常。
她皱着眉,手指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圈,忽然冒出一个极其离谱的念头,脱口而出:“总不会……是他老妈想联合家里人架空他,把他骗来上节目的吧?”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蒋明筝你完了,你最近短剧看太多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懊恼地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架空?夺权?豪门阴谋?她是不是还得给隋致廉配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和一个暗中保护他的神秘保镖?她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剧情从脑子里清空。
可嘴角却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好吧,她承认,如果真有这么一出戏,她说不定还真想看,爱看热闹是人的劣根性之一,她也不能免俗。
隋致廉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蒋明筝托着下巴、嘴角挂着一抹还没收干净的偷笑的表情。
她显然在想什么有趣的事,眉眼弯弯的,整个人松弛地窝在沙发里,跟刚才那个一本正经吐槽他西装丑的女人判若两人。隋致廉站在试衣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外套——店员推荐的秀款,剪裁确实跟他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肩线稍微落下来了一些,衣摆也比常规款长了那么几公分,带了一点oversize的廓形感。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穿成这样好不好看,但他记得蒋明筝说过不要oversize。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低声唤了一句:“明筝。”
蒋明筝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愣住,然后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艳,最后被她飞快地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还行吧”的淡定模样。但她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已经出卖了她。
隋致廉穿上这件外套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那件秀款带着一点慵懒的廓形感,换个人穿可能会显得松垮,甚至会透出一种精心打扮过的gay气,但隋致廉不会。他的骨架撑得住,宽肩将那略微落肩的设计穿出了恰到好处的随性,腰线被内搭的马甲收得利落,衣摆松松地垂在胯骨附近,走动间带出一种毫不费力的潇洒感。他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她打分,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好看。那种帅是浑然天成的,不刻意、不卖弄,就是一个身材很好的男人恰好穿了一件很适合他的衣服而已。
蒋明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来工作的”,然后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一般,换掉。”
隋致廉听了,倒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伸手扯了扯肩线的地方。那件秀款的落肩设计卡在他的肩膀上,位置不上不下,确实不太舒服。他其实一穿上就知道这件不合适。正肩的西装他根本穿不进去,试衣间里那几件经典款,要么肩膀太窄,要么袖子太短,要么胸围勒得他扣子都系不上。他身高摆在那里,骨架又宽,成衣的尺码对他来说就像童装。
店员翻遍了整家店,才找出这么一件秀款,版型偏宽松,勉强能套进去。他心里清楚,人家销售已经尽力了,总不能让人家为难,便想着出来让蒋明筝看一眼,她要觉得还行,他就买了算了。
但他没想到蒋明筝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直接两个字就打发了。
蒋明筝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表情淡淡的,一副“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的模样。她当然看得出来那件外套穿在他身上其实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好看。那天几个男嘉宾闲聊身高,她无意间听了一耳朵,隋致廉个子高,肩宽腿长,常年健身但不过度,线条干净利落。同样的oversize款,穿在比例差、个子矮的男人身上叫“偷穿大人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恰到好处的慵懒感,和他平时那副老干部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反倒多了几分随性的味道。但她就是不说。
一来,她是真心讨厌oversize款。在她看来,男人穿oversize就跟裹着睡袋出门没什么区别,再好的身材都被遮得干干净净,暴殄天物。
二来嘛……她心里还记着昨晚那笔账呢。昨天在镜头前,这个男人是怎么逼她的?当着镜头的面,硬是要她选他约会,把她架在那儿下不来台。她那会儿碍着镜头没法发作,但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现在就是要折腾他,让他多试几件,多跑几趟,最好试到他不耐烦为止,也算是小小的报复喽。
隋致廉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件外套的衣架,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换。”语气平和,没有半点不满,转身就往试衣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等我一下。”蒋明筝冲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快去快去,别磨蹭。”隋致廉这才转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之后隋致廉又换了几套,接连被pass。他倒也没有抱怨,每一次都是安安静静地转身回去,再出来时换上一件新的,站到她面前,用一种近乎等待审判的眼神看着她。但连着四五套下来,他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已经被折腾得微微散落了几缕,额前碎发垂下来,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多了几分茫然的少年气。他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拎着刚换下来的外套,表情里那股困惑和无措越来越浓——像是一个认认真真做题却被连续打了红叉的学生,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但又倔强地不肯放弃,等着老师给出标准答案。
蒋明筝看在眼里,心里暗爽不已。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翘起的脚尖轻轻晃了晃,脸上却依旧端着那副“不满意”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终于,她欣赏够了对方这副模样,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一直候在她身边的那位女销售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推着一辆展车过来了,车上挂着一套完整的搭配,却不是西装。蒋明筝在这家店里转了一圈就明白了,YSL的正装区和秀款区根本找不到适合隋致廉的成衣。他的身材尺码太特殊,肩宽、袖长、衣长全都偏离标准码,除非定制,否则怎么试都是徒劳。所以她刚才借口去洗手间的时候,已经拐去了店铺另一侧的年轻休闲区,在一排更适合日常穿着的衣架前快速过了一遍,亲手挑了这套回来。
一件燕麦色的连帽拉链卫衣,质地柔软,版型微宽松但不垮;内搭是一件纯白圆领长袖T恤,她特意拿了最大码,反正他撑得起来,胖子都能塞进去的尺码,穿在他身上反而会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松弛感;一条直筒牛仔裤,水洗蓝,干净利落;再加一双纯白色的运动板鞋。整套搭配下来,清爽、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用心。
她其实一直不太理解隋致廉为什么天天穿西装,哪怕是私下出来约会,他也穿着一件羊毛马甲配衬衫,脚下蹬着那双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皮鞋。不累吗?不勒吗?她光是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至于这套搭配的灵感,其实是来自昨晚。昨晚在录制现场,隋致廉穿了一件连帽卫衣,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穿除了正装以外的衣服。那一刻的他,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冷冰冰的壳,整个人透出一种柔软的质感,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比起他常年那副“生人勿近”的霸总模样,她还是觉得平易近人一点的隋致廉更顺眼。当然,这话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试试。”
隋致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蒋明筝会亲自帮自己挑衣服。确切地说,他压根没想过她会主动为他做任何事。从今天见面开始,她不是在吐槽他就是在嫌弃他,偶尔不说话了也是在用眼神表达无语。他早已默认了这次逛街的本质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挨批大会。
所以他看到展车上那排衣架上挂着的衣服时,明显怔住了。一件燕麦色的连帽拉链卫衣,内搭的白T恤挂在下面一层,旁边是牛仔裤和板鞋整整齐齐,像一套已经搭配好了的答案。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件卫衣的面料,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蒋明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来得很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收了回去,但他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却没藏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那排衣架上取下衣服,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
隋致廉掀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整个VIP区的空气都静止了一瞬。
那位一直候在一旁的女销售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圈,嘴里差点蹦出一句“这也太好看了”,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职业而真诚的一句:“先生,这套真的很适合您。”
他确实像是换了一个人。
燕麦色的连帽拉链卫衣柔软地贴合着他的肩线,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一截白色圆领T恤的边缘,层次感恰到好处。直筒牛仔裤修饰得他双腿愈发修长,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干净的袜边。那双纯白板鞋踩在地上,整个人瞬间减龄了至少五岁,不再是那个端着架子的海运集团掌舵人,更像一个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长,还是那种会在篮球赛后顺手递给学妹一瓶水的类型。
隋致廉自己也不太适应地低头看了看,高中后他就不这么穿了,男人扯了扯卫衣的下摆,又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确认这件衣服不会限制他的行动。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店面,准确地找到了蒋明筝。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过来,像是等一个分数。等了几秒,见她没说话,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有些不确定地问:
“……这件,合适吗?”
蒋明筝没回答,只是别过头去,冲收银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隋致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笑了。他没有多问,径直走向收银台,从口袋里抽出钱包,抽出卡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