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绮夜深忽梦少年事。
她初中私通鹿鸣馆大学的社会主义组织,被警察局调查至学校,再被学校沟通至家庭。道理,苏钧、方礼等人不必对苏文绮讲,他们不是许多年前少年时自己也若苏文绮这般过来,就是觉得苏文绮乃懂事的孩童、苏文绮道理皆明白、只不过苏文绮对它们尚无法完全认同。
一朝苏文绮去北离拜访苏群、吕慎微。苏群、吕慎微听闻苏文绮先前在南遥学校中的事。吕慎微交给苏文绮几本有官方背景的历史小说,敦促苏文绮多读些正规的、有力量的纪实故事,多看些类似的电视剧与新闻报道。苏群却介绍苏文绮认识若干人,其中有彼时还不在帝安局工作的庄麟。
相较苏群介绍苏文绮认识的其他人们,庄麟出身微寒——她说不上贫困,但她无背景。庄麟能在检查体系迅速上升,说明她既可露锋芒也极玲珑。后来,有传言讲,庄麟交到女朋友,是徵驻联盟与国际联盟的外交官的公子、同在外交部某司工作的知绿。然而,外交部与检查,是迥异、不相交的区块。北离是几度人脉内必可遇官僚的地界。苏文绮愿意相信,庄麟与知绿是没有苟且的自由恋爱。
许多年后苏文绮、庄麟再相遇。庄麟已经是帝安局局长。不像某些较苏文绮年长的人,庄麟不曾嘘寒问暖地问苏文绮是否记得十年前的自己,也不曾对苏文绮追忆十年前束发之龄的孩童。
苏文绮却恍然回忆起庄麟十年前在闲谈时给苏文绮介绍自己工作的话。
“国民并不永远明智。因此,法律与司法需要适度地家长主义。国民并不明确他们自己在做的事对自己有危害。所以,法律与司法需要管制他们的行动,帮助他们规避危害。国民不是从事政治的专业者。他们的政治水平不优秀。他们是羊。他们的思维乃羊的思维。他们的话语乃羊的话语。他们厌恶一切的狮子。
“无论这狮子是欺凌他们的狮子,还是保护他们的狮子。”十年前的庄麟接续,“狮子与羊或许适用同一套司法,但他们不讲同一套话语。狮子彼此间讲的话语,没必要使羊听懂,羊也听不懂——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他们没有经历的领域。所以,很多时候,舆论只是舆论,只是一种需要被处理的现象,狮子没有必要把羊的话语当作需要被用心关注、在意的事体。”
当时,庄麟谈到舆论,是因为她经办的案件被卷入舆论。对庄麟这种职业,舆论不代表真理,而仅乃一种敌方我方皆可动用的、用于操纵旁观者与当局者情绪的兵器。彼时,庄麟的私生活正在被诟病,有人称她以不正当方法取证,为破案全不顾及程序正义,也不使利益相关方回避。
“狮子需要适度地伪装成羊。狮子也可以适度地不伪装成羊。作为牧羊者的狮子,其任务不是使羊获取直观的快意,而是使羊群正常地生息。”
——既然已经是此制度内的人,便需要认知到自己是狮子,而不是羊。把旁人为实现目的而作的主张、旁人为实现目的而作的宣传当作真理,是绝大的错误。
这是庄麟不曾出口的话。许多年后苏文绮自动将它补完。
苏文绮对周延说类似话,对莫知白说类似话,对江离说类似话。在苏文绮的梦境中,这三人皆给她类似的回应:你可以安然、安心地自我认定为狮子,是因为你从不必然是羊,也从未被必然当作羊。
周延还将说,认为其他国也存在若帝国一般的舆论管制,是滑坡论证。
苏文绮将反驳,我只字未提舆论管制。
江离还将说,为何你认为这必须是一个区分狮子与羊的世界?为何你要用狮子与羊这种对立的、存在捕食关系的比喻?
苏文绮不回答。梦境的压迫感欺近她。她在幽云原与朋友们驾驶越野车观察狼。可如今她无依无凭地在长草内,穿衣服却赤裸于危险。她希望成为羊。她希望被狮子捕猎。
梦境转换进入仅适宜成年人的段落。好事未办。苏文绮惊醒。
江离陪苏文绮模拟电视辩论,是在八月的一个傍晚。苏文绮与柯敖各自击败帝党与群青联盟的另一位候选人。因此,就北离第十三选区众议员竞选的电视辩论,是她们对垒。江离扮演主持人与柯敖。她抛出一系列问题。苏文绮一边整理辩论稿一边道出应对思路。这几月,江离随苏文绮参与各种公开活动。苏文绮有意使江离与沉拓、江离与阙流溪隔开,但江离对苏文绮竞选团队内的另几人不陌生。
江离道:“我问:苏文绮阁下,你可从高中时便一直爱你当今的伴侣?”
苏文绮答:“我一直爱。”
苏文绮原本对江离即有兴趣,遇到江离前又寂寞许久。一年的角色扮演下来,她已经熟练地鹣鲽情深。
她不追忆自己在南遥中学被孤立的往事,却提到南遥中学的,男生把男生的头按进马桶,女生造谣、勒索、在互联网公开同学私人照。她对自己在校园暴力中的旁观表示后悔,对江离在校园暴力中的痛苦——尽管江离并非勒索或公开私人照的对象——表示难过,讲了即便是好学校也未必没有校园暴力、即便不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也将在环境中感觉无助、希望加强对未成年人违法犯罪的管制,云云。
江离道:“有传言讲,你使你当今的伴侣被再配置。”
苏文绮答:“我没有。”
考虑到在苏文绮的交际范围中,江离乃社会资源其实是半公开的秘密,江离这番对苏文绮的提问颇委婉。倘若柯敖在电视辩论中向苏文绮这样问,不犯法,可能使柯敖被帝国安全局关注,可能使柯敖被怕阴私被揭露的其他国会议员关注。江离是否乃社会资源,一如江离是否有犯罪记录,是江离极隐秘的私事。因此其也乃苏文绮极隐秘的私事。苏文绮判断,柯敖可能拿苏群、吕慎微说事,可能拿苏钧、方礼说事,可能拿清和发展所说事,却不至于拿与苏文绮的职业活动完全不相关的普通人江离,来当众对苏文绮直接人身攻击。
然而苏文绮还是回答江离的问题。
她完全没有提帝国的思想犯与帝国在战争时的言论管制。她感谢提问方把辩论的主题引向公众关注度相对低的领域。她说囚犯在监狱的待遇,也说囚犯在刑满释放后可以被如何帮助回归社会。她提到固桑战争时,由于物资紧缺,监狱内囚犯的待遇一度很差,以致没有判死刑的囚犯却在监狱中死亡。现在固桑战争结束,希望管理监狱的有关部门也意识到固桑战争结束,及时改变先前的做法,避免更多不必要的悲剧。
在电视辩论内,苏文绮可以反战,柯敖仅可以相对更隐晦地反战。意识安全组仍旧在为难非议徵帝国各种国策的人。苏文绮在这方面有微弱特权。故,苏文绮需要利用好它,来吸引选票。
江离道:“有传言讲,因为你报案把人送进监狱,导致有人在监狱内死亡。”
然后江离说了《X 区》的案件。江离没有明确提《X 区》之名号,只讲是一起苏文绮早年的私人纠纷。
近几月,关于《X 区》的讨论一度出于与苏文绮无关的原因在互联网文艺复兴。苏文绮不在互联网胡乱检索,然而沉拓给苏文绮汇报值得被关注的检索结果。对网民关于《X 区》的讨论,苏文绮许多年前有过动作,如今没有动作。对外,苏文绮表现得尊重公众讨论任何事务的权利与空间——毕竟,讨论没有明确指向众议员候选者苏文绮之处,更没有对苏文绮指名道姓。私下,苏文绮不希望对帝国安全局潜在的调查人员显得欲盖弥彰。理论上,《X 区》是一起苏文绮完全没有错处、苏文绮也应该置之脑后的琐碎往事,苏文绮无必要此地无银,在互联网搞和谐与禁言。
“切出模拟。”苏文绮回答,“是我做的,可你从何知道这是我做的?”
苏文绮对江离有些刮目相看。虽然她的幕僚们除沉拓外,应该无人知晓《X 区》,但负责情报的幕僚没有就对手或媒体可能翻出《X 区》给苏文绮一点警告。
“因为文风。”江离回答,“也因为苏衡的死亡时间。”
“你对我说过太多的话。而,之于长于辞令者,语言、文字的组织风格、主题走向,是一个人的另一重指纹。互联网没有删除键。哪怕你确实也许有能量删除许多内容,观众的记忆也没有删除键。《X 区》出事前后,你在你已经删除的匿名社交媒体发过几条动态。我找不到你发那些动态的记录了。但我见过截图。
“互联网流行的传说是,曾经有一个出身高的人。她爱自己的哥哥。她认为《X 区》极其无礼、不当、猥亵地意淫了她与她的哥哥。所以她报警。她导致了《X 区》的作者团伙被警方立案、逮捕。”
江离的措辞很客气。苏文绮昔年退网前在互联网遭遇的冷嘲热讽,对苏文绮的伤害不逊于苏文绮看到过的《X 区》内容本身。
“我还记得我们开启关系之初,你如何对我描述你的性偏好。我还记得我们去周延的那场对白鲸作品的拍卖会上,你如何形容周延给所有人播放的色情视频。我还记得你在性事中对我说过的各种话。我还记得我们探讨审查、探讨极权、探讨公众有多愚蠢。可以确认的事实有几个:一,即便《X 区》不符合你的性癖,你也对《X 区》的那类性癖有熟稔度;二,你未必绝对地支持封杀《X 区》,但如果《X 区》所渲染的暴力从虚构探讨内蔓延到了现实互动内,你将绝对地支持对《X 区》采取措施。这与我记忆中那些关于《X 区》的贴文相符。
“必须说,那个用户的那些贴文使人印象深刻。在观众仅预期满足性欲的时候,她讲反法西斯的大道理。用冷水浇勃起的器官,不过如是。”
有区别。苏文绮忽然心道。试图使自己戒除偏离的欲望时,苏文绮尝试过一旦自己下体有性唤起便坐到马桶上给自己下体泼冷水。她觉得这办法刺激而舒服。无可与到处反法西斯、到处抓思想犯、到处抓反法西斯的思想犯的,渗入骨髓的恐怖比拟。
尽管,这办法的效果持续不超过数小时。最终,苏文绮通过服用精神药物压制了创伤性的性欲。
“你很爱苏衡。你没有在贴文提任何指向苏衡去世的内容,但你提到,因为你哥哥的缘故,你感到极其悲伤与被冒犯。”
江离没有说错。
“假若你不高兴,你有使这些轻微犯罪者被逮捕,乃至被再配置的能力。你只需要报警。基层警察未必认识你,但作为缺盈月公子的你是警察局长的座上宾。你或许再使你双亲、你姨妈姨父对警察讲几句,案件便可以如你所愿地、依法依规地被办理。”
苏文绮不回答。她迅速地抱住江离。片刻,苏文绮问:“你在阴谋论?阴谋论《X 区》,还是阴谋论你自己?”
江离有点不高兴地问:“你爱我么?”
苏文绮经常对江离说爱,因此江离也经常对苏文绮说爱。她们皆有嗔怪彼此的时刻。
苏文绮问:“你为何通过《X 区》联想到你自己,或者通过你自己联想到《X 区》?你与《X 区》分明是差异很大的事。”
江离回答:“我在阴谋论我自己。我对你,已经有为期很久的怀疑。我是该说你不徇私枉法,所以默许我被帝安局再配置,还是该说你太徇私枉法,所以或许不只是在再配置与借调中极其优待我,而是特意出于私人的动机再配置我?”
“所有的都是真。”苏文绮选择转移话题。江离既然在问江离为何被再配置,那苏文绮就回答江离为何被再配置。“我默许将你再配置、特意将你再配置,是因为除非如此,你去不了明仑大学——明仑大学研究生每年的申请者中有太多足够有资质的学生,你成绩好,你有天赋,但你的半假不真本科文凭,以及被希兰退学的经历,是极大的、堪称不可逾越的障碍。假若你是常规的学生,明仑大学没有办法违纪违章地录取你,正像你从希兰大学退学后,没有学校乐意将违纪违法、参与斯沃茨计划的你作为转学生接收。然而,假若你是国家的社会资源,你就可以半无视那些一般的招生规定,被按照再配置委员会的需求调配。
“我们的协议是我让你去明仑大学。你的梦想是去明仑大学。若非我将你再配置,否则我无法帮助你实现这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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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江南在《九州·缥缈录·天下名将·殇阳血》被戴锦华引用的一句:“绵羊统治的国家和狮子统治的国家,哪一个的人民会幸福?是狮子统治的那个才会幸福。虽然狮子会吃掉它的子民,但是它也会守护它的子民,这些是他的粮食。天下是个偌大的羊群,牧羊的,决不能是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