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

  觉察到旁边的身影，习无争脚步微顿，咬牙问：“你干吗？”
  “我是你同学，见到长辈当然要上去打声称呼。”时野面带微笑目视前方，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说。
  “您好，我是习无争的同学，我叫时野，是来这儿旅游的，知道习无争刚好也在这儿，过来跟她碰个面。”时野笑得一脸纯良，欠身对习无争的外婆说。
  习无争跟站在路口和外婆聊天的邻居家阿婆打了招呼。
  “你好。”外婆打量了下时野：“今天刚到吗？和家人一起还是自己来的？”
  “昨天下午到的，和朋友。”
  “哦。”外婆客气道：“那有空让争争带着你和朋友四处逛逛。”
  “好啊，看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都有空。”时野看了眼习无争，不要脸地把外婆的客气话落实，忽然想起来：“真是抱歉，没想到今天会遇到您，什么都没有带，空着手过来……”
  “小孩子不用那么客气。”外婆淡淡笑道：“要不要去家里喝杯茶？”
  习无争不字刚要出口，时野把话接了过去：“方便吗？”
  外婆看向习无争：“争争，带你同学进去坐一会儿。”
  习无争只好点头：“阿婆，外婆，那我进去了。”
  “那我也先跟她进去了。”时野一脸乖巧地对两位长辈欠身点头，跟着习无争向门口走去。
  进门前，听到身后邻居阿婆在跟外婆说话。讲的是方言，但这里和S市相距不远，时野大概能听懂一些，特别是“卖相好、嘴又甜”那几句评价。他转头冲习无争眨眨眼。
  习无争不理他，等迈进门口，走到小院子的中间位置，她转过身，抬脚就踢。
  时野一把捞住她的腿，笑着低头对她说：“确实太仓促了，没提前做好准备。你明天有没有空？等会儿我就去买礼物，买好了明天再来上门。”
  谁跟你说这个了？
  习无争懒得回应他故意的转移话题，推开他，向正门走。
  外婆家的房子是一排联排房屋中的其中一栋，二层小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
  这些年城市发展迅速，市政建设动作很大，这一片联排房屋不知道是因为较具当地特色还是纯是规划问题躲过了拆迁。
  房子有点旧了，因久未有人居住，墙上生了青苔，砖缝间冒出了野草，看起来有些破落。
  “你小时候在这里住了多久？那时候多大？”时野问。
  “暑假时来的。四五岁吧，还没上小学。”
  时野看看习无争，想象不出她四五岁时的模样。
  院子最西边是一小块用石砖围起来的长方形菜地。因长期荒废长出的野草被拔干净堆在菜地角落，露出深色的土壤。
  时野拉起她的右手，看她的手心。
  习无争抬头看看他，反握住他的手朝屋门走。
  “还真给我泡茶啊？不用麻烦。”
  “这个茶味道还可以，我昨天喝过。”茶是舅舅带过来的，昨天亲戚凑到一起商量事情时她跟着喝了一杯，味道还不错。
  “那好吧，让我尝尝你喝过的茶。”
  房间里有烧好的热水，已经放了一段时间，肯定不够滚烫，但两人都不是常喝茶的人，没那么多讲究。
  习无争放好茶叶，取来水壶，把热水注入茶壶中。
  时野接过她手中的热水壶，放在一旁，拍拍她的胳膊提醒：“刚才说好要抱我，还没抱呢。”
  “谁说好了？你自己说的。”习无争摆好茶杯。
  “行，我自己说的，我自己抱。”时野揽住她的腰。
  “你别乱闹。”习无争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我没关门。”
  时野是真想，但也真不敢。他悻悻松开她：“哪个是你的房间？”
  “在楼上。”
  “茶还得冷一会儿呢，带我去看看。”
  习无争把茶杯往桌子里面推了一点，走向一旁的楼梯。
  楼梯略窄，两个人并肩走有点挤。时野走在她后面，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二楼共有四个房间，习无争住在靠近楼梯的那一间。房间不大，但朝阳，窗帘拉开，大半张床上都铺满阳光。
  “小时候也住这一间？”时野问。
  “应该是。”习无争拉着他走到卧室隔壁有一个小阳台的房间：“我记得小时候阳台这里放了张蹦床。”
  “怪不得这么能蹦。”
  习无争笑：“跟外婆说的时候，她不记得有这个事了，我还以为是我记错，刚才遇到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个邻居我还特意问了下他，他也说有。”她指指地面：“我印象里那时候这个房间没有放桌子和椅子，地上铺了很多拼接的软垫子，邻居家小孩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坐在地上玩。”
  时野松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后退几步，站在窗帘遮挡的位置：“我也可以领着你玩。”
  习无争抬头。
  “我也可以看着你在蹦床上跳，跟你坐在地上玩，还有带着你去湖边打水漂。”
  “什么呀？”习无争笑着推推他。
  时野不知道自己没头没脑地在气些什么，但心里就是有些不爽，他低头亲她一下：“反正我也行。”
  就是没赶上罢了。
  “那是相册吗？”他看着书架最上面。
  习无争点点头。
  时野把相册拿下来，放在桌子上。
  翻过前两页的家庭合影，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照片。
  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两岁的小女孩，穿白色印花的绒绒外套，戴一顶红色毛线帽，坐在摇摇马上，皮肤雪白，大眼睛望着镜头，嘴唇微抿表情很是认真。粉雕玉琢的一小团。
  时野看看照片，看看习无争，又看看照片，再看回旁边的女孩。
  “别看了……”习无争伸手去捂。
  时野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可爱死了。”
  下面连着两页都是习无争的照片，有甜甜笑着看向镜头的，有坐在地板上摆弄玩具的，有在滑滑梯上玩得头发都甩出了残影的，有在路上奔跑的，还有闭着眼睛睡着的……每一张都好看，每一张都能看出拍照的人对镜头中的小姑娘倾注的爱。
  时野越看心越软，因为她招人疼的模样，因为她曾被亲人这样好好疼爱和呵护过，也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呵护和疼爱很快就会结束，然后这个在阳光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姑娘不得不快速长大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手指抚过照片，他想起了藏在自己房间书柜最里层的那本相册。
  翻到下一页，时野手指顿了一下。
  是一张一家叁口的合影。看背景像是在某个旅游景点。
  照片最中间的习无争长大了些，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绑在脑后。站在她右边的女人留着短发，身段袅娜，容貌秀美，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画面另一边牵着习无争左手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穿一件白衬衫，身形挺拔，因为面对太阳脸被阴影遮挡显得有点暗，但一眼就能看得出和习无争面目相仿的地方。
  这是习志远。原来这就是习志远。时野从未见过但从7岁起就再也没能忘记的名字。
  习无争看到合影，想上前合起相册，但已经迟了。
  时野的视线停留在照片上。
  一切都没有变，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才从他们身旁飘过的空气中的微尘可能都还没有降落到地面，但两个人笑着相拥的情景却仿佛瞬间已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又几万年之前。
  习无争蜷了蜷手指，转头看向窗外好像忽然灰掉了的阳光。
  时野抬起头，有一瞬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他合起相册，起身放回原处。
  旁边的女孩静静看着某一处，一直没有出声。
  时野舔了下嘴唇：早就过去了，就算没过去也跟习无争没关系，跟他和习无争没有关系。
  他在唇边抿出一个笑容，打算翻过刚才那一页，重新走近她。
  有声音从楼下传来，像是大门口处传来的动静。
  习无争回过神：“下去吧。”说完不等他回应，朝门口走去。
  时野跟着转过身。